“這裡的房屋外牆上，都喜歡嵌這種東西嗎？”鍾軍拿著一扇破損的貝殼，貝殼的褶皺像是空間摺疊後無法復原的痕跡，把所有的汙垢和沉澱都摺疊在了看不見的陰暗角落。
“也不算吧，也有貼瓷磚的。”山下瓦指著遠處一個房屋的外牆，“瓷磚比較防潮。”
“我們那邊己經不貼這種東西了。”鍾軍順著女孩的手指看過去，看到的是一棟海邊小別墅。別墅的外牆上貼滿了白色瓷磚，像是蹲踞在沙地裡的困獸，背上的那一層反射著蒼白天空的白色鱗甲。
“自建房就是好啊，想建成什麼樣，就建成什麼樣。”鍾軍看著遠方的別墅，幻想著一個像煙霧一樣夢幻的家的形狀。
山下瓦在沙堆上堆出了一座易碎的城堡，一隻小沙蟹破開大門，鑽進了城堡之中，彷彿成為了這個城堡的主人，“可是維護費用也高，這裡沒有配套的公共設施，道路和照明都要額外花錢。地暖電熱要做到位，不然到了晚上會特別陰冷。每天睡著之後，都會有一隻水鬼試圖抓住你的腳踝，把你拖進深不見底的深淵離去。”
阿瓦像是在介紹自己的房子一樣，說著海邊別墅的壞處。
“因為空氣潮溼，蚊蟲會低空飛行，開窗通風一定會進大量的蚊蟲，床鋪上要準備蚊帳，蚊帳也是半乾半溼的。立面外牆容易被富含無機鹽的海風腐蝕，貼不起瓷磚，就只能看著牆皮一層一層的剝落，見不到光的室內房間也會長出黴菌，地下室的木製臺階，說不定還會長出不知名的小蘑菇。暴露在外的電路會老化的特別快，一年西季都呼吸著高飽和帶著腐爛氣味的水空氣，這裡沒有乾燥的時候。”
“你是活在海邊，還是活在海底龍宮啊？沒這麼誇張吧。”鍾軍對山下瓦的話表示懷疑。
“我本來就是在漁港長大的，你覺得我在說謊?”阿瓦說。
“你是漁港長大的?看起來不像。”鍾軍說。
“我不像?”山下瓦指著自己。
鍾軍看著女生的臉蛋，指了指自己的皮膚，“你的皮膚不夠黑，漁村長大的孩子，皮膚不是你這種顏色。”
“你這只是一種刻板印象。”阿瓦糾正，“我就不能是不喜歡曬太陽嗎？我不用非得在沙灘上亂跑，或者跟我父親出海捕魚，我也可以是跟我母親一起在避光的房間織漁網…”
“行了，打住，我對你的故事不感興趣，別說下去了。”鍾軍看著阿瓦，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你看起來像是一個說謊高手，感覺我如果相信你的話，應該要付出我承受不起的代價。”
“沒有代價，只是一個老舊的故事而己，改變不了過去，也改變不了現在。你不想聽，我可以不說。”阿瓦在岩石堆砌而成的小山坡上，給圍繞著海岸線而建的建築群拍攝了一張俯瞰視角的照片。
突出海灘的巨大岩石是壓迫牙神經的壞牙齒，建築群是舌頭上一大片乾燥開裂的白色舌苔，大海是胃裡漲潮又退潮的胃酸。
海灘上最頑固的存在，被酸鹼度失衡的海浪反覆侵蝕，巨大的岩石形成一堆細碎的沙，細沙被海浪生拉硬拽回大海，在不見光的海底重重疊疊的積累沉澱，一層又一層的積怨，在某一次海嘯爆發的時刻，沉底的所有沉澱沸反盈天，被沖垮的城市躺倒成一片廢墟，爛泥在廢墟的制高點耀武揚威，隨後又被回潮的海浪拽回海底。
所有的無堅不摧，在這樣的潮汐迴圈中，消磨成海枯石爛。
阿瓦轉身，跨上鍾軍的黑色摩托車，她換了一身黑色的連體緊身皮衣，整個人黑得像一個影子，沒有實體。
女孩佩戴的頭盔也是黑色的，她跨上摩托車的那一瞬間，幾乎要和身下的那輛重型摩托融為一體，“上來吧，去拆遷的位置看看。”
“這麼快?”鍾軍說。
“按我的標準的話，這次己經是最慢的一次了。”阿瓦扣上頭盔的面罩，說話甕聲甕氣的。
阿瓦很矛盾，從聲音判斷，她像是一個社恐女孩，但從身段來看，她又有一種放縱愛自由的狂野氣質。
鍾軍跨上了這輛野性十足的摩托車，支撐機身的彈簧被壓縮了一小段，輪胎的紋理牢牢抓住地面，隨時準備飛馳而去。
“我沒想到你會開摩托車。”鍾軍貼近女孩的背影，女孩的背影像是一塊堅硬的岩石，肩頭還殘留著海風淡淡的鹹腥味。
男人原始的慾望像萌芽鑽出泥土，身下挺翹的臀部是他慾望的起源。他的身軀坐在後座，但是腦袋己經被飛馳的思想甩到車輪前，他的腦仁是無情的肇事者，也是無辜的受害者，他的大腦被重型摩托的車輪來回碾壓了好幾遍。
他用思想感受著每一道輪跡在自己的大腦皮層上碾壓而過的力道和速度，所有用來思考的功能區域在一瞬間被壓縮成了一堆零碎，幾十年來，一點點累積的砂礫搭建而成的思考模型和思維結構被毀於一旦。之前能在三維層面走通的路，現在一條都走不通了。
他強迫自己數著碾壓次數，計算著碾壓的時間，感受著地面和輪胎各自的摩擦係數，以及自己滲進沙地中的滲透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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