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就是特別慘，每天都有沒法完成的任務，工作總結時完不成業績，就會被人格羞辱，捱罵捱打餓肚子，或者首接不讓睡覺，第二天繼續工作。”林一龍跟阿追講自己在詐騙園區的經歷。
“工作態度積極才能活著，工作態度消極就只能被電，或者挨一頓毒打，或者被賣掉層次更低的園區，單純作為消耗品，被摘走器官。每天可能都是死亡威脅，精神壓力非常大。”
林一龍在描述這一段經歷時，眼神是放空的，整個人是一種抽離的狀態。青年彷彿是在描述別人的故事。只有不沉浸在故事中時，他才能清晰的把那些讓自己痛苦的經歷描述出來。
“一個月如果有一千萬的業績要做，那麼每天可能都有三十萬的錢要想辦法謀，想辦法騙。三十萬可能就是一個家庭這輩子所有的積蓄，但當時我為了活命，我只能騙別人的錢給自己續命，每一天都在毀掉一個家庭。”
劉易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阿追的表情則是有點冷漠，她在判斷，林一龍說的話是真是假。
林一龍越說越是沉陷在自己的人設中無法自拔，“那段時間負罪感會特別重，就算是勉強完成了每天的業績，甚至擁有了足夠果腹的食物和自由活動的範圍，也根本放鬆不下來。一睜眼就是幾十萬的業績要做，一閉眼就是自己斷手斷腳，被摘除器官的恐怖妄想，我當時害怕得根本睡不著覺。”
林一龍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和肚子。
“理智在這種高壓情況下很容易崩斷的，其實人的意志真的說起來，也就是十幾天就能被摧毀的一種東西。在文明社會里建立起來的道德防線，在那邊會像煙霧一樣，潰散得很快。”
林一龍用上帝視角回看自己的過去。
“可能我那個時候掙扎過一段時間吧，很微弱的掙扎，應該可以忽略不計，挨一頓打我就老實了。被騙進園區之前，我本來就是流浪的，我其實沒有想過還有比流浪更苦的日子。”
林一龍用手掌撫摸著桌椅的質感，用掌心感受身上的衣物的質地，企圖用現實中的真實感官，把自己強行從回憶中拽出來。
“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應該就是在那個邪惡的地方被重新塑造的，我現在腦子裡對很多事物的感知和看法，都還帶著那個地方的毒害殘留。”
“我也不想成為工作狂，但是隻要一天不工作，就會感覺內心被火燒。每天都要面對像海嘯一樣的負面情緒，反覆沖刷自己的神智。只有騙人可以讓我平靜，這是我在那裡唯一解壓的方式，引導別人走向深淵會暫時讓我感受到內心的安寧。”
“熬過那個正邪混沌的時期，徹底墜落到沒有底線的地方時，做的事情就更絕了。每天腦子想的都是怎麼騙人，怎麼設定連環套，怎麼大把大把的騙錢，怎麼一浪高過一浪的騙更多的人，要把人騙到家財散盡，騙到傾家蕩產，騙到債臺高築，騙到家破人亡。”
“每天都不用睡覺，每天的腦子都在瘋狂運轉，每天都很亢奮，每天都在為了騙人學習大量的話術和知識，每天都覺得自己無所不能，好像每天都在當滅世的邪神，但實際上是快精神分裂了。偶爾閃爍的良知會讓自己很痛苦，意識清醒的時候會非常深刻的意識到自己做的事情是罪無可恕的，會有自殘傾向，每天頭頂都有一種一斧頭被人劈開的感覺。”
林一龍把感受描述的過於具體和真實，讓人分辨不出真假。
“你，你不用坐牢嘛？”劉易信以為真，問出了關鍵問題。
“啊？”林一龍從塑造人物的亢奮情緒中抽回神，“坐牢？哦，坐牢。”
那一團像兇獸一樣湧動的惡劣情緒被強行撫平，林一龍重新披上人皮，恢復了平日裡玩世不恭的狀態，“當然要坐牢啊，犯罪就是要坐牢的啊。”
“那你現在...”
林一龍看起來很年輕，並不像是坐了很多年牢的蹉跎樣子。
“因為很小的時候就被抓進去了，然後我接受那一套東西也很快。那裡的主管看我很快就融會貫通了，覺得我是一棵不錯的搖錢樹，就像填無底洞一樣讓我學很多東西。”
林一龍的眼神再次渙散，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混沌意識，開始喃喃自語。
“我也記不太清了，那段時間我很混沌。反正我當時橫豎睡不著，就乾脆沒日沒夜的學，學會了技能就不用捱罵捱打，還能提高自己的業務能力，保障自己的衣食住行。所以就在這種嚴酷的獎懲機制下一首不間斷的學習，學到低血糖，學到心絞痛，學到陷入短暫休克，然後醒了之後打著點滴繼續學，學到昏天黑地，一首到我完成了主管佈置的所有任務。”
“然後呢?”劉易小心翼翼的問。
“然後？”林一龍愣了一下，“然後我的業績超過了其他成員的業績總和，我為了推行更好的管理模式和更合理激勵制度和分配製度，把原來的主管賣到了另一個經常拿來當對標的園區交換自己的績效。反正小頭目的仇家也很多，我只是順水推舟。”
劉易的表情僵住了。
林一龍撓撓臉頰，“沒辦法，那個時候我沒有什麼善惡觀的嘛，飛輪一旦轉起來就不能停止也不能減速，所有人瘋起來的時候都跟怪物一樣，我現在還能基本維持人形己經很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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