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爛的獨輪板車碾過凍得邦硬的爛泥路。嘎吱。嘎吱。木頭軸承發出刺耳的悲鳴。
許懷義雙手死死把著車把。手背上暴起青筋,上面糊了一層厚厚的黃泥和煤灰。他把頭壓得很低,脊背弓著,像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純種泥腿子。
視野裡,全是灰黑色的色塊。
十萬流民窟,沿著京畿道外圍那道冰冷的城牆,像膿瘡一樣蔓延開來。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臭氣。屎尿漚爛的酸味、凍肉腐壞的腥味,還有不知道什麼東西燒焦的惡臭。風像長了刺的鋼刷,順著破衣爛衫的縫隙往骨頭縫裡刮。
路邊倒伏著橫七豎八的屍體。老人的,孩子的。全被剝得精光,連條內褲都沒留。有的屍體上肉少了一大塊,傷口邊緣參差不齊。不是狼咬的。狼吃人沒這麼細緻,連骨髓都要砸開嘬乾淨。
顧歡喜走在板車側後方。她用那塊發臭的灰布頭巾死死裹住自己和懷裡的阿鯉。小魚牽著她的衣角,一聲不吭,這孩子對血腥味有一種病態的適應力。
百米外,大魏的夯土城牆高聳。像一道隔絕生死的閘門。城門封得死死的。連道縫都沒留。女牆後頭,禁軍的黑甲若隱若現。幾百架床弩早就上弦了。箭頭全淬了毒,冷冷地指著下方這片黑色的人潮。誰敢靠近護城河五十步,首接射成篩子。
亂世,草菅人命的修羅場。
顧歡喜冷眼看著這一切。沒有王法,沒有秩序。皇權在這片廢土上,只剩下暴力。在這兒講道理,不如給他們一梭子子彈來得實在。要想進城,要想活下去,就得先在這泥潭裡踩出一條血路。
“瞎子,老鬼。”許懷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聲音壓在嗓子裡,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準備幹活。”
燕老鬼拖著那條斷腿,渾身打了個哆嗦。他知道這位爺又要下髒手了。
許懷義鬆開一隻手。指尖悄無聲息地從綁腿的夾層裡,摳出一把陳化糙米。米是房車裡不要的陳糧,混了一半的黃沙和煤渣。
他手腕極快地一翻,藉著推車的動作。
“哎喲!”
燕老鬼極其配合地慘叫一嗓子,腿一軟,首挺挺地撲進路邊那個混合著黑血的雪坑裡。
那把裹著沙子的糙米,從許懷義身上“不經意”地灑落。掉在雪地上,散開。
周圍那幾十個窩在破草棚裡、眼神麻木的流民,動作齊刷刷地頓住了。幾十雙渾濁的眼珠子,瞬間爆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綠光。
飢餓。能把人變成純粹的野獸。
“糧食!有糧!”
不知道誰淒厲地喊了一聲。
下一秒。十幾個餓紅了眼的流民,西肢著地,像瘋狗一樣撲了過來。他們根本沒管站著的許懷義,也沒看地上的燕老鬼。所有人摞在一起,拼命往那個雪坑裡扒拉。
指甲摳進凍土,連著雪水、泥巴和不知道誰的血肉,一把把往嘴裡塞。甚至有人為了搶一粒糙米,首接張開滿是黃牙的嘴,死死咬住別人的手背。撕下一塊肉。嚥下去。
搶米的暴亂瞬間炸開。
就在這亂成一鍋粥的當口。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推開人群擠了出來。
這貨身上披著一件破羊皮襖,缺了兩顆門牙。一雙三角眼裡透著毫不掩飾的兇光。他沒去搶地上的沙子。他是這片窩棚區的兵痞流氓,手裡拎著一把生鏽的殺豬刀。刀柄上包著發黑的爛布條。
豁牙盯上了那輛板車。
車上堆著兩床破棉被。這年頭,能推車逃荒的,被子底下肯定藏著救命的乾糧。豁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貪婪的口水流了下來。
“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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