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金絲楠木書案後,蕭決一襲明黃色常服,正垂首批閱著奏摺。他未曾抬頭,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像潮水般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
“皇上,沈才人到了。”李德全細聲通傳,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門。
“吱呀——”一聲輕響,徹底隔絕了內外。
沈微站在殿中央,離那道御座不過十步之遙。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穩而有力的跳動聲。她沒有跪,只是依著宮規,屈膝行了一個萬福禮:“臣妾沈微,參見皇上。”
蕭決沒有讓她起身。
他依舊沒有抬頭,硃筆在奏摺上劃過,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死寂的御書房裡,被放大了無數倍,像砂紙一樣磨著人的神經。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沈微保持著行禮的姿勢,背脊挺得筆首,彷彿一株在風雪中傲立的青松。她知道,這是他打壓她氣焰的第一步。心理戰,她懂。
就在她感覺膝蓋開始發麻時,那“沙沙”聲終於停了。
“坐吧。”蕭決的聲音響起,低沉,聽不出情緒。他指了指書案旁的一張梨花木椅。
沈微依言起身,走到椅邊坐下,姿態端正,雙手放在膝上。
蕭決這才抬起頭,一雙深邃的眸子如同寒潭,首首地望向她。他的目光銳利得像一把手術刀,似乎要將她從裡到外剖開來看個究竟。
“朕賞你的書和銀針,可還喜歡?”他開口了,看似隨意的閒聊,卻暗藏機鋒。
“皇上隆恩,臣妾感激不盡。”沈微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逼人的視線,“只是,臣妾才疏學淺,怕是辜負了皇上賞賜的孤本珍籍。”
“哦?”蕭決的眉毛微微一挑,他伸出手,將手邊一本翻開的古籍推到她面前,“朕今日正好讀到此處,有一惑,想請教你這位‘鄉野奇人’。”
沈微的心猛地一沉。
來了。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只見那泛黃的書頁上,繪製著一幅複雜的人體經絡圖,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穴位。
蕭決的手指,輕輕點在圖中手腕處的“神門穴”上。
“此乃心經之原穴,主心安神。然,若病者並非單純心神不寧,而是心火亢盛,同時伴有腎水虧虛之症,此刻針刺神門,當用補法,還是瀉法?”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沈微心湖。
沈微的腦子“嗡”的一聲。
這個問題,陰險至極!
這根本不是一個單純的針灸問題。它涉及到了中醫理論裡最複雜也最玄妙的“水火既濟”、“陰陽調和”的層面。補,恐助心火,成火上澆油;瀉,又怕本就虧虛的腎水雪上加霜。
這就像問她:一個病人,既有心力衰竭又有腎衰竭,你先救哪個?
在現代醫學裡,這是一個需要多學科會診、綜合評估、權衡利弊的複雜病例,沒有標準答案!而在講究“辨證論治”的古代中醫體系裡,更是考驗一個大夫功力的頂級難題。
她一個法醫,懂的是解剖、毒理和病理生理,對這種玄之又玄的經絡五行,知識儲備僅限於大學裡選修的《中醫學概論》。讓她回答這個問題,跟讓一個廚子去解微積分方程沒什麼區別。
一瞬間,御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龍涎香的氣味變得辛辣,鑽進鼻腔,讓她有些呼吸不暢。
沈微能感覺到蕭決的目光正死死地鎖在她身上,像獵鷹在觀察落入陷阱的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