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了名位,得了儲君之尊,卻讓君臨天下的仁宗,為他揹負滿朝非議。
大典禮畢,百官退去,太廟之內安靜了下來。
仁宗讓張德全把趙宗全帶到了太廟側殿,一扇不常開的門,門內的燭火比正殿暗了一半,空氣裡浮著檀香和朽木的氣味。
趙宗全走進去的時候,仁宗正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手裡捏著一串流珠。
宮人內侍盡數退至殿外,只留仁宗與趙宗全二人相對。
殿內香火嫋嫋,靜謐無聲。
仁宗緩步走到他身側,望著那兩列並立的牌位,聲音溫和,無半分帝王威壓,只剩一片體恤仁心:
“宗全,你是不是心底惶恐難安?”
一語道破所有心事。
趙宗全身軀一震,當即垂首,嗓音微啞,帶著滿心的侷促與愧疚:
“陛下,臣……臣惶恐。此禮大逾規制,臣萬萬承受不起,連累陛下被朝野非議,臣罪該萬死。”
他多年隱忍,從不敢爭,從不敢念,更不敢提半句親生父母。
他寧願自己終身抱憾、心底帶刺,也不願亂一朝禮制,連累眼前這位如此寬厚善良的帝王。
仁宗看著他緊繃的肩背、眼底深藏的自卑與不安,輕輕嘆了口氣,緩緩開口訴盡衷腸:
“你自入宮以來,步步謹慎,事事克己。心懷孝道卻不敢言。你喚朕陛下,喚皇后娘娘,守盡君臣禮數,卻獨獨委屈了你自己。”
“朕知你性子敏感多慮,頭風纏身,大半心病皆源於此。現在你身居儲位,前程光明,心底卻日日揹著對雙親的虧欠,這根刺不拔,終會困你一生。”
“世人死守禮法,只知儲君當尊帝統,卻忘了人心大於死制。朕為君,掌天下禮法,亦掌天下人心。朕寧可擔幾分朝野口舌,也不願我大宋儲君,終身心病難愈,一生俯仰有愧。”
他轉過目光,看向怔住的趙宗全,語氣溫和卻字字千鈞:
“今日牌位入廟,不是亂禮,是全你的忠孝。你是朕的太子,是大宋儲君,這是天命正統。你亦是舒王骨肉,這是人世本源。二者從不相悖,因此不必相藏。”
字字入耳,層層剖開了趙宗全多年的心結。
多年的壓抑,多年的自卑、多年來不敢言說的愧疚,在這一刻盡數崩塌,首至煙消雲散。
原來陛下頂著滿朝壓力的一意孤行,從來都是為了成全和救贖。
他緊繃多年的心絃,驟然斷裂,壓在胸口數年的巨石也轟然落地。
眼眶驟然溫熱,酸澀洶湧而上。
這一生,他小心翼翼、看人眼色、步步求生,從未有這般懂他,護他,替他抹平所有卑微與缺憾的人。
仁宗望著他,輕聲道:
“宗全,現在你可懂了?”
良久的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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