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的兩位博士把廷煜和廷燁叫到值房的時候，臉色都不太好看。
鄭博士五十多歲，國子監的規矩就是他定的，平時板著臉，誰見了都怕的要死。柳博士溫和些，但今天也皺著眉，手裡的茶盞端著也沒心思喝。
“你們倆，可知道自己是陛下欽點入監的？”鄭博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聲音不高但很沉，“按例，你們可免解試，直接考省試。可你們倒好，自己報了秋闈。圖什麼？”
廷煜站著沒動，廷燁站在他旁邊，兩個人表情平靜又從容。
鄭博士看了他們一眼，語氣緩了幾分：“你們可知道，萬一解試沒過，是什麼後果？三年之後才能再考。你們現在已經是天子門生，何必給自己這麼大壓力？”
柳博士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溫溫的：“便是尋常世家子弟，有免解恩典，無不開心到跳腳。你們倆可到好，放著坦途不走，偏要擠秋闈貢院，傳出去旁人還要笑顧家不知惜福。”
顧廷燁性子直，正要開口辯解，身側咳了兩聲的顧廷煜輕輕抬手攔下，他雖面色青白。身形單薄，談吐卻沉靜有度，緩緩向前半步作答。
“兩位先生教誨，廷煜廷燁心裡明白。免解是天家垂憐，是祖上廕庇，可這份恩典，終究是‘恩蔭出身’。”
他頓了頓，氣息稍緩，才續上後文，字字清晰落進二人耳中：
“如今朝堂風氣，士大夫最重科第正途。憑恩蔭入仕者，縱有官身，終究矮科舉進士一頭，日後升遷。入清流。掌實務，處處受限。我顧家世代武將，本就常被文官圈層輕看，若我兄弟二人連一場實打實的解試都不敢踏足，旁人只會說寧遠侯府子弟，只靠祖上餘蔭撐門面，並無真才實學。”
“再者，解試取鄉舉，本是古之鄉舉裡選本意。天下寒士十年寒窗，皆從秋闈起步，我兄弟佔著侯府尊榮。國子監優渥教養，反倒跳過第一層試煉，於心不安。”
顧廷煜垂眸望向案上的考題冊子，眼底藏著長遠考量：
“秋闈一場，能勘破自身學識深淺，知曉經義策論何處欠缺。若是連解試的磨礪都經受不住，來年省試。殿對策天子，又怎敢說胸中策論能安邦利民？恩典是退路，實打實的本事，才是立身根本。”
末了，他淡淡一笑，補了一句：
“我身有舊疾，不知尚有多少時日可伏案苦讀，更想趁尚能執筆，同天下讀書人一道，走一遍完整科場。不借恩典取巧，憑自身筆墨拿一份解牒，將來入仕，腰桿也能挺得更直。”
一番話說完，兩位博士一時默然，先前的不解盡數散去，只剩滿心觸動。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鄭博士看著他，看了很久。柳博士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和鄭博士交換了一個眼神。
“好。”鄭博士開口，“既然你們想考，那就考。但從今天起，你們兩個每天晚上加一個時辰的功課。我們提前在王大學士那看過你們的課業，根基很紮實，解試對你們兩位不難，但也不能掉以輕心。”
“謝二位先生。”兄弟倆異口同聲。
出了值房，廷燁幾步追上來，走在廷煜旁邊：“大哥，你那段話說得真好。”
“哪段？”
“就是從解試那段。”廷燁想了想，聲音壓低了些，“‘若是連解試的磨礪都經受不住，來年省試。殿對策天子，又怎敢說胸中策論能安邦利民？恩典是退路，實打實的本事，才是立身根本。’你說得我都不想偷懶了。”
廷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廷燁往前跑了兩步，又退回來，湊到他耳邊：“大哥，你該不會是想考個解元回來吧？”
廷煜的耳根紅了一下，聲音悶悶的：“別胡說。”
“我胡說？你臉上都寫著呢。”廷燁笑著跑遠了，校場方向傳來他的腳步聲。
廷煜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嘴角卻彎著：“你這傢伙，還說自己偷懶，偷偷報了秋闈武試，你當我不知道嗎？”
訊息傳回侯府的時候，秦悅薇正在給廷煒穿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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