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車馬漸歇，暮色覆滿城郭。
皇宮深處，湖心亭晚風習習，皓月懸空，清輝灑落在亭臺碧水上，映得石桌上的兩杯清酒澄澈透亮。
仁宗褪去了白日在朝堂上的拘謹和威嚴，著一身素色的常服，與白老爺子相對而坐，兩人在月下小酌，神色閒適淡然。
酒過三巡，仁宗心中依舊存著滿腹的疑惑，終於開口輕嘆道：
“說起顧廷燁那猴兒，朕當真是摸不透他。先前他明明特意進宮同朕請旨，說盛家六姑娘尚且年幼，執意要靜靜等那小姑娘長大，再讓朕下賜婚聖旨。怎的短短的時日，竟這般急急火火的就定了婚，朕也找不出合適的賞賜，就讓皇后把我們少時的定情信物‘龍鳳佩’送了過去。”
他知曉顧廷燁的性子，別看平日裡風風火火，可對於這些大事，從不會急躁冒進，此番反常的舉動，實在是令他感到費解。
白老爺子執杯抿了一小口，輕輕一嘆，緩緩地將那日馬球會上的風波始末，細細道來。
一席話說罷，仁宗怔坐良久，因為太子當日就把馬球會發生的事都逐一稟報了，甚至連太子妃想將盛家六姑娘指婚給趙曙的事都原原本本的講了。
今天又聽到白老爺子說的版本，著實令他想不到，這場馬球會里面竟然發生了這些雞零狗碎的事。
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之色，連連搖頭感慨：
“餘太師，一生勤勉，想不到孫輩竟如此難教養！”
白老爺子聽了，怕老太師遭受無妄之災，趕緊開口：“孔聖人的後輩都有些個不肖子孫呢，餘老太師平日哪有時間顧得上後宅？嗐！不過聽說那個行兇未遂的女子，被老太師動了家法，打的遍體鱗傷，差點被逐出家族。”
仁宗何等的精明，他知道白老爺子的這頓找補是為了不讓他遷怒老太師。
於是感嘆道：“這顧偃開平時就是個悶葫蘆，性子也慢，縱使天上下刀子都懶得挪窩的主。沒想到，竟會為一個小姑娘，沉不住氣至此！”
唏噓過後，仁宗眼底反倒生出滿滿的好奇，眸光微動：
“如今朕倒是好奇了，這個引得寧遠侯府上上下下如此看重和保護的盛家六丫頭，到底是何等的模樣，何等的品性？”
面對仁宗的殷殷問詢，白老爺子卻並未首言誇讚，只悠然的微微調整了坐姿，抬手緩緩展開手中那柄素面摺扇。
扇面乾淨素雅，無濃墨重彩，更是顯不出任何富貴質感，只是以淡墨勾勒，繪著一隻準備歸巢的小燕，羽翼輕柔，姿態靈動，寥寥數筆，卻意境悠遠。
新穎別緻的畫韻，瞬間牢牢吸引了仁宗的目光。
他俯身細看，連連點頭讚許：
“好畫！筆觸淡然，意境綿長。雛燕歸巢，心念安穩，這般接地氣的心境，竟然能繪在扇面上，著實少見。”
白老爺子聞言，眉眼揚起幾分自得笑意，撫須悠然出聲：
“陛下慧眼，這幅扇面，正是盛家六姑娘盛明蘭親筆所繪。”
一語落地，仁宗瞬間恍然：
這白老頭又在炫耀了。
忽然他嘆了口氣道：“顧二郎和盛家六姑娘這門婚事，被各世家勳貴議論的日子還長著呢，兩家門第懸殊，年齡也差了不少，但願顧二郎這皮猴子能穩住心性，中間別鬧出什麼么蛾子來。總之，賜婚聖旨我仍然準備等這六姑娘及笄之時再下，以防有什麼變故。”
說到此處，仁宗嘆了口氣：“寧遠侯的苦心我懂得，大兒子聯姻世家，顧二郎就要找個門第低些的，為了不讓朕起疑心，可是這也太委屈二郎了。”
白老爺子一聽趕緊找補道：“聖上莫要憂心，二郎這孩子素來不在意門第，看看他身邊的好友就知道了，士，農，工，商良友遍佈，從不會因身為權貴而鄙薄寒門。盛家六姑娘是他從小看到大的，自然也會倍加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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