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這邊，唯獨包拯安靜的立在原地，身姿端正，面色沉凝，彷彿全然聽不見周遭震耳欲聾的勸諫聲和辯駁聲。
儘管周遭百官沸反盈天，他的思緒卻早己飄回了自家府邸。
今日清晨天色未亮，他一如往日的整裝準備上朝，剛推開府門，便看見一輛精緻的青帷馬車靜靜停在府門前，車簾低垂，靜謐無聲。
他上前正要問詢，車簾輕輕掀開，自家女兒面色憔悴地俯身走出。
一雙往日里靈動明媚的雙眼，此刻紅腫得如同桃子一般，眼底滿是委屈，無需多問，女兒定然又在婆家受了委屈，被氣回了孃家。
他心口驟然湧上一陣五味雜陳的酸澀與懊悔。
女兒嫁入婆家不過短短兩年時日，受氣歸寧早己不是第一次。
往日他總以“婦德柔順，齊家守禮”勸慰女兒隱忍，可一次次的屈就，終究是把一個女子的明媚靈動給磨盡了。
他恍惚的想起女兒未出閣時的模樣。
年少明媚，靈動聰慧，琴棋書畫無一不精，詩書典籍過目能誦，是汴京城中人人稱道的才女。
可當年及笄適齡，他囿於世俗禮教，門第規矩，匆匆為她擇婿，催她早早嫁入世家，困入了那後宅方寸之地，終日周旋在內宅紛爭，瑣事磋磨中，一身才華被盡數埋沒，人也被磋磨的沒了靈氣。
若她能憑才自立，何須依附夫家看人臉色？
何須隱忍受氣，委屈求全？
一念至此，包拯心中滿是追悔與愧意。
神思回到朝堂，他抬起頭與仁宗西目相對。
仁宗望著他一臉凝重肅穆，若有所思的模樣，沉聲開口問詢：
“滿朝文武皆有諫言，或阻或懼。包卿素來秉公持正，洞悉利弊，依你之見，這女子科舉之事，可行與否？”
包拯聞聲，當即出列躬身，端端正正一拜，音色清正，字字分明：
“臣以為，女子科舉，利在千秋，功在萬代！ 只是新政初創，千年積弊難消，士林成見深重，驟然全開恐生亂象，具體推行落實，確需循序漸進，徐徐圖之。”
他話音尚未完全落地，身側跪地的韓琦瞬間大驚失色，猛地抬頭看向包拯，滿眼難以置信的震愕，高聲急道：
“包大人！你這說的是什麼話！此乃顛覆祖制，紊亂禮教的事情！你素來剛正守禮，今日怎會說出這般悖逆古制的言論？！”
包拯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疾言厲色的韓琦，面色冷肅，語氣鏗鏘凜然：
“韓相！世人皆言守禮，可何為真禮？如今世間多少閨閣女子，自幼讀書習字，飽讀詩書、明理知義，才智不輸男兒！”
“可一朝嫁為人婦，便被千年禮教牢牢困於後宅方寸之地，日日周旋柴米瑣碎，內宅紛爭，一身學識，滿腔聰慧盡數荒廢，白白蹉跎一生！”
“女子生於世間，本就行路艱難，身不由己，終生依附他人，毫無立身之本。如今聖上心懷萬民，體恤眾生，願意為天下女子劈開一條立身活路，乃是千古仁政！”
“這般利國利，悲憫眾生的善舉，我等食君之祿，擔君之憂的臣子，不思成全，反倒百般阻撓，刻意駁斥，於心何安！於理何存！”
一席鐵面首言，坦蕩剛正，瞬間震得滿堂喧譁驟然一滯。
滿殿老臣皆是神色一僵，啞口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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