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聽著小人兒呼吸更均勻了，才輕輕睜開眼睛。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後頸那道淡淡的紅痕上。睫毛還溼著，鼻尖微微泛紅，睡著之後那點倔強和惱意都散了，露出底下柔軟無辜的模樣來。
他抬手，指背輕輕蹭了一下她肩頭露出來的皮膚，又收回來。
能寵多久呢？
他自己也說不準。帝王之心，本就該有收有放，今日捧著的人，明日未必還放在心尖上。他是皇帝，後宮的女人來來去去，沒有他離了誰活不下去的道理。
可今晚她紅著眼眶問那句“你是不是就想要我給你生孩子”時，他心裡悶了一下。
他想要她生個孩子，不全是替自己綿延子嗣。他是皇帝，不缺能生的人。保成上面還有保清，將來還會有更多的阿哥、公主，宮裡從來不缺血脈。
可他想到的是另一層，萬一哪天他厭倦了，她一個人在這深宮裡，該怎麼辦？
有了孩子就不一樣了。
她若生下一個阿哥，那就是皇子的生母，名分、位份、後半輩子的體面，全都穩穩當當的。就算將來他不寵她了，宮裡也沒人敢動她，孩子就是她的底氣，是她這輩子最牢靠的東西。
他寵她，可他不信自己能寵一輩子，帝王的心太容易變，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必須替她把這條後路鋪好。
康熙躺回去，單手枕在腦後，看著帳頂，旁邊的人忽然動了動，像是做了什麼夢，無意識地往他這邊拱了拱，額頭抵著他手臂，又不動了。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喉嚨微微動了一下，沒把她推開。
窗外的蛐蛐兒又叫了兩聲，像是替誰把沒說出口的話，一點點叫給夜裡聽。
次日天剛矇矇亮，康熙就起了
他從榻上起身時特意放慢了幅度，側頭看了一眼——小傢伙還睡著，連他掀被下榻都沒察覺。
康熙披了外袍走到外間，梁九功己經候在那裡了，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熱茶。康熙接過來抿了一口，擱下，壓著聲音說：“去把太醫院李院判叫來。”
梁九功應了一聲，轉身要走，康熙又叫住他：“悄聲些，別驚動裡頭。”
“嗻。”
梁九功弓著腰退出去。約莫兩刻鐘後，李院判揹著一隻小藥箱、踩著碎步進了院子，在廊下躬身行禮，連大氣都沒敢喘。
康熙坐在外間的椅子上，也不兜圈子，開門見山：“朕要易孕的方子，藥性溫和些，不能傷身。”
李院判愣了一下，隨即垂首應道：“回皇上，此類方劑需根據體質開具，臣可否先為娘娘請一回脈？”
“她還沒醒”康熙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一下，“你先把方子寫出來，朕看過之後，等時機到了再斟酌用不用。”
李院判不敢多言，連忙從藥箱裡取出紙筆，跪在一旁的矮几上斟酌著寫了一張方子。茯苓、菟絲子、熟地黃、當歸、川芎……一味一味藥材列得清清楚楚，後面還附了煎服之法。
康熙接過來看了一遍，從袖中摸出另一張紙——昨兒在青樓讓人弄來的迷情香方子，上頭寫得也詳細，用什麼藥材配什麼香料，比例多少、用法如何，一目瞭然。
他把那張紙也遞給李院判：“這張方子，你看看，有沒有什麼不妥？”
李院判接過來一瞧，老臉登時有點掛不住，他咳了一聲，仔細辨認了半天，才斟酌著開口：“回皇上，此方……藥性確實溫和，以安神助興為主，不傷根本。只是裡頭有一味合歡皮，用量稍重了些，若長期使用，恐會讓人精神倦怠、產生依賴……”
康熙聽完，沉默了兩息，說：“把合歡皮的量減一成。其他的，照方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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