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雅差點被一口茶嗆著。
她端著茶盞的手頓在半空，心裡那聲“不是吧”幾乎要脫口而出——屁股還沒坐熱，茶才剛倒上，連句寒暄都沒說完，這就開口求事了？她面上沒露什麼，只垂著眼慢慢把茶盞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琢磨著怎麼把這茬給擋回去。
德貴人像是沒看見李清雅眉眼間那一點淡淡的婉拒，低頭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動作又快又熟練，眼眶一下子又紅了。
她抬起頭來，聲音帶著哭腔，又軟又怯：“姐姐，你也知道，妾身位分低。這孩子生下來，按規矩要抱到貴妃娘娘那兒養的，可這孩子……是妾身身上掉下來的一坨肉啊，妾身捨不得，能不能……能不能求您跟皇上說說情，讓孩子留在妾身身邊？”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看著實在可憐。
李清雅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卻沒有多少波動，她進宮的日子也不算短了，該見的該聽的都見識過了，宮裡頭的女人，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說掉就掉，比翻書還快。
德貴人方才在皇后那兒被佟佳氏數落的時候哭得那個慘，轉頭出了門就能追著她一路走到長春宮來，這份心思，哪裡像她面上看著那麼柔弱無害？
況且，讓康熙改規矩？她又不傻。宮裡頭孩子抱給高位妃嬪撫養，那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寫了進《大清會典》的東西，康熙再寵她也不可能為這種事破例。
她要是真去開了這個口，不光惹康熙為難，更顯得她不知天高地厚、恃寵而驕，到時候佟佳氏鈕祜祿氏那些人能拿這個話柄嚼她半輩子。
李清雅把茶盞擱穩，抬眼看向德貴人，語氣溫溫的，卻沒什麼商量的餘地：“這事本宮幫不了你，祖宗規矩在那擺著，不是本宮說幾句話就能改的，德貴人還是把心思放在養胎上要緊，旁的事，別想太多。”
德貴人顯然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隨即又低下頭去，眼淚掉得更兇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那肚子大得幾乎要頂到桌沿，身子笨重得很，可她偏偏就著這個姿勢膝蓋一彎，首挺挺地往下跪。
“姐姐——妹妹求你了——”
李清雅眼皮一跳，在她膝蓋還沒捱到地面之前就猛地站起來，聲音一下子拔高了：“春桃！”
守在外頭的春桃應聲掀簾進來，看見德貴人正彎著腰要往下跪，自家主子臉色己經沉了下來，立刻會意，一招手叫了兩個力氣大的嬤嬤進來。
嬤嬤們手腳麻利，一人一邊架住德貴人的胳膊，首接把人從地上提了起來，沒讓她真跪下去。
德貴人被架著胳膊，掙扎了兩下沒掙開，臉漲得通紅，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狼狽得很。
李清雅站在那兒，語氣淡了下來，也不裝了：“德貴人身子重，別動不動就跪，你們幾個送德貴人回宮，路上仔細些，別磕著碰著。”
春桃應了一聲，和嬤嬤一起扶著德貴人往外走，德貴人被架到門口還不甘心，回頭看了李清雅一眼，嘴唇抖了抖，眼淚汪汪地叫了一聲：“姐姐你——”
李清雅沒有看她，垂著眼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德貴人被半扶半架地送出了長春宮，門簾落下來，隔絕了外面的聲響，院子裡蹲著戳螞蟻的保成抬頭看了一眼德貴人被架走的背影，又低頭繼續戳他的螞蟻窩，頭都沒抬。
殿裡安靜了下來，李清雅坐在那兒，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撥出來，她心裡憋著一股火，不上不下的，堵得難受。
她跟德貴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連話都沒說過幾句，頭一回登門就給她挖了這麼大一個坑。
說什麼讓她去求康熙改規矩——德貴人自己心裡不清楚那規矩改不了？她清楚得很，那她為什麼還要開這個口？
李清雅腦子裡轉了幾轉，漸漸回過味來，德貴人恐怕一開始就醉翁之意不在酒。求她改規矩是假，讓她在康熙跟前碰一鼻子灰是真。
萬一康熙真答應了，那是德貴人白撿的好處；萬一不答應，也能讓康熙覺得她不知分寸、恃寵而驕，橫豎德貴人不吃虧。
況且……，今日這一齣說不定就是探她的底線，可能轉頭就能跟人說她不近人情
李清雅想到這裡，牙根都癢了，她跟德貴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人家倒好，一來就給她挖坑 她也不想想，自己肚子裡的孩子以後可是要當皇帝的人，這樣的額娘，以後怎麼教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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