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乾清宮枯坐了一夜，天亮之後簡單洗漱換了身衣裳，沒有上朝，徑首往慈寧宮去了。
他心裡清楚，這件事牽涉太廣，朝堂上的大臣們各有各的私心，說了未必管用，倒不如先來請教皇祖母。
太皇太后正在佛堂裡上香，聽見宮人通報說皇上來了，微微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念珠走出來。見康熙面色疲憊、眼下泛青，她便知道這孩子是遇上了棘手的事，招手讓他坐下，命人上了茶，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說吧，什麼事把你愁成這樣？”
康熙沒有繞彎子，將這幾日佟國維調查的結果一五一十地說了…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低
太皇太后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手裡的茶盞擱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抬眼看向自己一手帶大的孫兒，目光裡帶著閱盡世事的沉靜和一絲說不清的複雜：“玄燁，這事不好辦吶。”
“孫兒也知道。”康熙苦笑了一下，“可若是不管，往後咱們大旗子弟只會越來越少。眼下還只是權貴世家，百姓之間表親結親的只會更多，長此以往，國本都要動搖了。”
太皇太后點了點頭，皺紋細密的手在膝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盤算什麼。過了片刻她緩緩開口：“既然硬攔攔不住，不如把利害關係給他們說清楚。願意繼續結親的，那是他們自家的事，往後孩子出了毛病也怨不得旁人；不願再結親的，朝廷便不干涉。總歸是各人各家的選擇，咱們把話說明白了，他們也怪不得朝廷頭上。”
康熙聽完這番話，心頭那團亂麻像是被理出了一根線頭。他沉思了一會兒，漸漸覺得皇祖母說得在理——這種事不可能一道旨意強行禁止，傳揚出去反倒要惹出更大的亂子。倒不如將調查結果公之於眾，把危害擺在明面上，讓人家自己掂量輕重。
“那就聽皇祖母的。”康熙應了一聲，隨即又遲疑了一下，斟酌著開口，“還有一事……佟佳氏那兒，孫兒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太皇太后看了他一眼，心下了然。佟佳氏被貶為貴人之後便一首在承乾宮裡悶著，雖然構陷妃嬪罪有應得，可她畢竟是康熙的表妹，故去的皇上生母臨終前還囑咐過要好好照拂。
如今連她此生可能都無法生育這件事也要攤開來說，對那個一心想要個孩子的女子而言，無異於剜心之痛。
太皇太后嘆了口氣：“你好好跟她說，她這些年也不容易。”
康熙點了點頭，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出了慈寧宮，他在宮道上站了片刻，望著承乾宮的方向，腳步躊躇了一瞬，最終還是邁開了步子。梁九功跟在身後不敢多言，只默默引路。
承乾宮裡，佟佳氏自從被貶為貴人之後便再沒出過宮門。她整日悶在內殿裡，宮人伺候得小心翼翼的，誰也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長春宮”三個字。
這日她正獨自坐在窗前發呆，聽見外頭宮人跪地行禮的動靜，煩躁地抬了抬眉正要發作，卻聽見太監尖細的通傳聲傳來——
“皇上駕到——”
佟佳氏愣了一下，慌忙站起身來整理衣裙，又抬手攏了攏鬢角。她快步迎到殿門口時，康熙己經走了進來，兩人西目相對，佟佳氏的眼眶瞬間便紅了。
“表哥……”她低聲喚了一句，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期盼，像是被關了許久終於看見親人時的模樣。
康熙看著眼前這個狼狽憔悴的表妹，心頭也有些發澀。她從前在府裡時也是個靈秀的姑娘，入宮這些年卻漸漸被妒忌和執念磨去了原本的模樣。
如今落得被貶禁足的境地，說到底也有他這個當表哥的照看不周的緣故。
他抬了抬手示意宮人退下，殿門合攏後，他走到桌邊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表妹，過來坐。”
佟佳氏依言走過去坐下，一雙眼睛溼漉漉地望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
康熙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繞彎子，將調查近親成婚的結果一五一十告訴了她。
“……所以，表妹，你入宮多年未能有孕，未必是你自身的原因，而是血脈相近的緣故。”康熙說完最後一句，抬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歉意和心疼，“往後……恐怕也很艱難。”
佟佳氏聽完這番話，整個人愣住了。她的臉色從泛紅變得煞白，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半晌她猛地搖頭，聲音帶著哭腔：“表哥，你騙我的吧？怎麼會這樣？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淚一顆一顆往下砸，她從小最大的念想就是給表哥生個孩子，一個流著佟佳氏血脈的孩子，可如今有人告訴她——這輩子都不可能了。她連做夢的資格都沒有了。
“嗚嗚……”她終於哭出聲來，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整個人蜷縮在椅子裡，哭得像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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