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日,康熙都沒有進過後宮。
李清雅心裡有數,知道他在忙什麼,只安安靜靜在長春宮裡帶小西,日子照常過。
001憋了幾天終於忍不住問她:【宿主,你說那男人會不會怪你多嘴?】
李清雅闔上書頁,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他若怪,便不會去查了。他既然肯查,說明他心裡有數。”
001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乾清宮這邊,康熙這幾日幾乎沒怎麼閤眼。佟國維辦事利落,每日都有密摺遞進來,上頭密密麻麻記著近親成婚的家族、子嗣情況、有無病患夭折……康熙一份一份翻過去,越翻臉色越沉。
起初幾份他還勉強能保持鎮定,看到後來,指尖幾乎要把那些薄薄的紙頁攥穿。
十之七八。
十之七八的孩子,要麼體弱多病養不大,要麼生下來便有殘缺痴傻。這個數字壓在他心頭,沉甸甸的,連呼吸都變得滯澀了幾分。
第七日,佟國維親自進宮呈上了最後一份彙總的密摺,康熙接過來翻了兩頁便擱下了,沒有再看下去。
他坐在御案後頭沉默了很久,佟國維垂手站在下面,也不敢開口。
良久,康熙才抬起頭來,聲音有些發澀:“舅舅,你說這近親成婚,往後該如何處置?”
佟國維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個像樣的答案,這些日子查下來,他自己也心驚膽戰——佟家旁支那些表親結親的,十個裡有七八個都是病兒痴兒,從前只當是各家運氣不好,如今彙總在一處才看出來,這根本不是運氣的事。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斟酌著開口:“皇上……近親聯姻在勳貴世家裡頭己經延續了近百年,早己根深蒂固。各家各戶都是這般做的,為的是親上加親、穩固根基。此事若是傳揚出去,恐怕……”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康熙聽得懂。一旦這件事公之於眾,滿朝勳貴世家都要被翻個底朝天。
那些己經嫁出去的近親女子、己經生下來的孩子,該如何安置?那些尚未婚配的又該如何重新議親?牽扯的人家何止成百上千,牽一髮而動全身。
更別說那些指望女兒博個前程的家族,若知道近親成婚生下的孩子多半體弱痴傻,不知要搞出多少事端。
康熙揉了揉眉心,面色疲倦卻還撐著清醒,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朕知道了,舅舅先出宮吧,此事暫且到此為止,後續的朕再想想。”
佟國維躬身應了“嗻”,退出殿門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見康熙獨自坐在偌大的殿中,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寂和沉重。他心裡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殿門合攏之後,康熙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摞密摺,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本翻開,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某某氏,與表兄成婚,育三子,一夭、一痴、一弱,無一人康健。”
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緩緩合上摺子,閉上眼靠在椅背上。燭火映著他緊皺的眉心,整張臉在明滅的光影裡顯出幾分平日裡難得一見的疲憊。
十之七八——這個比例壓得他喘不上氣,如今還只是查了權貴世家,若是往百姓中間查下去,又該是什麼樣的光景?
滿朝上下都是近親聯姻出來的,根基早就紮在了血脈裡頭。他就算想改,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更讓他為難的是,那些己經嫁做人婦的女子該怎麼辦?己經生下的孩子又該怎麼辦?總不能一封旨意下去就讓所有人散夥,可若是不聞不問,往後還有多少孩子要折在裡頭?
康熙忽然覺得這件事比任何一場朝堂爭鬥都叫他頭疼,爭鬥尚有輸贏,這件事卻像是捅了一個怎麼也堵不上的窟窿,他站在窟窿邊上往下看,只覺得深不見底。
殿外的夜色徹底沉了下去,更漏一聲一聲敲著,康熙沒有起身去寢殿,也沒有讓人掌燈進來,就那麼獨自坐在昏暗裡,沉默了很久很久。
而長春宮那邊,李清雅己經哄睡了小西,自己也躺下了。她翻了個身輕輕嘆了口氣,卻沒有說什麼。
001低聲問:【宿主,你說他睡得著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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