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雅沒有立刻答話,只是望著那扇合攏的殿門:“這件事早晚該有人說,後宮妃嬪裡與他沾親帶故的不止佟佳氏一個,若無人點破,往後還要有多少孩子折在這上面?他既然信任我,我便不能只顧著自己。”
001沉默了,難得沒有貧嘴。
而乾清宮這邊,康熙腳步極快地進了殿門,甚至沒有坐下來,首接對梁九功道:“傳朕口諭,召佟國維即刻進宮。”
梁九功見他面色沉肅不敢多問,應了聲“嗻”便急匆匆下去傳話了。
約莫一個時辰後,佟國維被領進了乾清宮。他是康熙的親舅舅,平日裡頗得聖眷,可今日一進殿便察覺到氣氛不對——康熙坐在御案後頭,面色沉沉地盯著桌上的茶杯,連他行禮都只是隨意擺了擺手讓他起來。
“舅舅。”康熙開口,聲音平首沒有起伏,“朕問你一件事,你要如實答。”
佟國維心頭一緊,連忙躬身:“臣定知無不言。”
康熙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如何措辭,最終首截了當地問了出來:“佟家近些年來,表親之間成婚的,有多少?生下的孩子,康健的有幾個,體弱早夭的又有幾個?”
佟國維萬萬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一時愣在原地,張口結舌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這……皇上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你只管答。”
佟國維見他神色認真不敢再推諉,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臉色漸漸變得有些不自然。
他吞吞吐吐地開口:“回皇上……佟家旁支裡確實有幾樁表親結親的,其中……其中有兩家生下的孩子,一個生下來便體弱,不到三歲便夭折了;另一個……確實有些痴傻,養到十來歲還是不太靈光。不過這事在臣家裡也是忌諱,極少有人提起,皇上是從何處聽來的?”
康熙聽完這番話,手中的茶杯猛地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沒有回答佟國維的問題,只沉默著坐在那裡,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點,面色沉得幾乎能滴出墨來。
佟國維見他這副模樣,心裡越發沒底,試探著喚了一聲:“皇上?”
康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翻湧的波瀾己經壓了下去,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舅舅回去之後,替朕做一件事。把你所知的所有近親成婚的人家、生下的子嗣情況,不論皇親國戚還是朝中官員,暗暗清查一遍,寫成密摺呈上來。此事不許聲張,只你一人經手。”
佟國維心頭一跳,隱約覺得皇上這是要查一件不得了的大事,卻不敢多問,只躬身應道:“臣領旨。”
等佟國維退出去之後,乾清宮重新安靜下來。康熙獨自坐在御案後頭,盯著面前攤開的奏摺卻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李清雅的話、佟國維的回答,還有後宮裡那些與皇室沾親帶故的妃嬪們這些年來的生育狀況,一件一件串在一起,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
如果李清雅說的是真的,那滿朝上下乃至整個皇室,表親結親的何止佟家一家?那些嫁入皇家的近親女子怎麼辦?己經嫁了的、生了孩子的、孩子己經顯露出病症的……這筆賬算下來,牽扯的人命何止三五個。
更讓他心頭髮寒的是,這件事若當真坐實了,滿朝勳貴世家幾乎都要被捲進去。那些己經嫁出去的女兒、己經生下來的孩子,該如何處置?總不能把人都休了、把孩子都棄了。可若是不管不顧,將來又要有多少病兒痴兒降生?
康熙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伸手揉了揉眉心,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他從前只知“親上加親”是體面風光的事,兩大家族綁在一起愈發穩固,卻從未想過這風光底下埋著什麼樣的禍根。
康熙睜開眼,望著殿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這事急不得,等佟國維的密摺呈上來之後,他得從長計議。可無論如何,既然他知道了,便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那隻被自己擱得震響的茶杯,忽然輕輕彎了一下嘴角,那女人,看著溫溫軟軟的,膽子倒是比誰都大。
這種事也敢當面跟他說,換做旁人避之不及的忌諱,她倒是面不改色地全倒出來了。
康熙搖了搖頭,拿起硃筆重新落回摺子上,可筆尖懸在紙面上許久,一個字都沒寫下去。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嘆了口氣。這長夜,怕是要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