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
李達康抬起頭,目光裡那股慣常的凌厲少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透了的清醒,“灰色地帶裡藏的不只是錢。還有人命。劉慶祝一條命,換了那幫人幾年太平。月牙湖多少戶人家被暴力拆遷,大風廠多少工人至今還在討說法。
我當年在呂州攔了趙瑞龍一回,後來調走了,就覺得這事跟我沒關係了。他轉頭找了別人籤批,照樣把那個專案搞起來了。可他能在京州橫行這麼多年,一路從趙立春的兒子變成趙家帝國的操盤手,我李達康就真的乾乾淨淨?”
這番話從李達康嘴裡說出來,易學習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認識李達康二十多年了,這個人脾氣暴躁,心高氣傲,拍桌子的力度能震掉牆上的合影照片。
但他最大的毛病不是暴躁,是偏執地相信自己永遠正確。
現在,這份偏執終於出現了裂縫。
易學習緩緩點頭:“你能這麼想,說明覆盤會沒白開。”
李達康看向窗外。
京州的夜景很漂亮,高樓大廈燈火輝煌,那些都是他主政這些年一棟棟拔起來的。
GDP報表上的數字,每一個都有他的簽字。
可那些數字底下壓著什麼,他以前不願意看,現在不得不看了。
“趙瑞龍這種人能在這座城市橫行十幾年,”李達康聲音低了下來,“我有責任。”
易學習沒有否認,也沒有安慰,他只是平靜地說:“這話你可以寫進補充檢討材料裡。”
李達康皺眉看他:“老易,你是不是隨身帶著檢討模板?我每次反省兩句,你就往材料上引。”
易學習面不改色:“你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列個提綱。小標題、分論點、改進措施,一樣不落。”
李達康氣笑了,拿手指著他:“你現在是真不怕我了。”
易學習端起自己那杯白開水,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以前怕你拍桌子。現在你桌子也不敢亂拍了,我怕什麼?”
李達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張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
右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確實不敢拍,上回拍桌子震掉的那塊桌面漆皮還沒補呢,再拍,萬一被工作組的人聽見,明天就得多寫五百字的情緒管理反思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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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招待所。
侯亮平的房間裡燈亮著。
他坐在窗前那張簡陋的書桌旁,面前攤著趙瑞龍案的通報列印件。
中紀委給他看這份材料,不是出於客氣,是程式需要,他是關聯案件的涉案人員,部分事實需要他知情確認。
他的目光定在公訴人提到祁同偉那一段話上,反反覆覆,看了至少五遍。
“祁同偉生前作為公安系統高階領導幹部,存在嚴重違紀違法行為……但其已死亡,刑事責任不再追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