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放下列印件,背靠椅子,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日光燈。
燈管有一頭在微微閃爍,像是接觸不良。
一閃一閃的,跟他此刻腦子裡的念頭一樣,斷斷續續,理不出頭緒。
老劉坐在對面的摺疊椅上,手裡握著一杯涼透了的茶水,一直在等他開口。
“看明白了?”老劉終於打破沉默。
侯亮平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嗓子:“祁同偉有罪,重罪。”
“嗯。”
“但不是所有的罪都該往他身上堆。”
老劉看著他那張明顯消瘦了幾圈的臉:“對。”
侯亮平沉默了十幾秒,每一秒都沉重:“我以前太急了。到了孤鷹嶺,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把他拿下。程式、分寸、後果,全被我扔到了腦後。我甚至覺得,只要結果正確,過程不重要。”
老劉把茶杯放在桌上,磨損的杯底在木桌面上磨出一聲輕響。
“亮平,你的問題不是急。”
“那是什麼?”
“傲。”
這個字像一枚圖釘,扎進了侯亮平最後一層自我保護的皮膚裡。
他沒有反駁。
這些天被關在這間屋子裡,他被一層一層地剝開。
以前他覺得自己穿著鎧甲,現在才發現,那不是鎧甲,是別人給他套上的戲服。
鍾家不要他了。
那個他曾以為是港灣的岳父家,在風浪來臨的第一時間就斬斷了纜繩。
鍾小艾簽了離婚協議,乾淨利落得像在處理一筆壞賬。
沙瑞金把他當刀。
梁家把他當槍。
白望山和鍾維民把他當清道夫,派他去漢東,不是為了反腐,是為了替他們擦掉二十三年前的陳年指紋。
最讓他無法接受的,是他曾經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是英雄。
站在孤鷹嶺的山風裡,看著祁同偉倒在血泊中,他心裡湧起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悲痛,是一種畸形的成就感——我贏了。
現在想起來,那種成就感令他作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