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時至今日,這兩名被寄予厚望的特務都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再無半點回響,再也沒有傳回關於趙志小分隊行蹤的任何確切資訊,這使得他們的情報網路在關鍵區域出現了盲點。
而興山、鶴立這兩處重要據點接連遭受如此猛烈且專業精準的破壞活動,顯然是抗聯方面精心策劃的一場經典的聲東擊西之計,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徹底攪亂了日偽軍方圓百里內的防禦部署,更擊垮了他們的心理防線。
就連一向以老奸巨猾、多疑謹慎著稱的東城正雄,在獲悉鶴立不僅發生軍用列車慘烈相撞且縣城內銀行、軍火庫等多處要害設施接連被精準炸燬後,也不得不痛苦地改變自己原先的看法,承認趙志很可能已然徹底摒棄了過去那種依託山林、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游擊戰術。
他推斷,趙志不再滿足於蹲守在陰冷潮溼的山林坑道里被動挨打,而是大膽地分兵潛入城鎮。
這一方面是為了獲取糧食、禦寒衣物等過冬的緊要物資,尋求相對安穩和有保障的生存條件,另一方面更是幹起了劫掠鐵路動脈,甚至直接攻擊城核心心軍事目標的“勾當”,其戰術意圖變得愈發激進和難以預測。
起初,東城正雄從情感上難以相信,趙志能在其精心編織的、漁網般嚴密覆蓋的坐探特務監視下,神不知鬼不覺地突出重圍,滲透到興山街、鶴立街等守備相對森嚴的城鎮內部,並如入無人之境般開展一系列破壞活動。
這無疑是對大日本帝國關東軍引以為傲的情報網路與治安能力,最辛辣、最無情的一記耳光。
他內心是本能地拒絕接受這一殘酷現實的。
然而,從各地憲兵隊、警務科彙集而來的情報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圖,經過反覆拼合與分析後,都清晰無誤地指向同一個無可辯駁的結論:趙志所部確實已成功跳出他們苦心經營的包圍圈,在興山周邊更為廣闊的區域活躍起來,並且戰鬥力有增無減。
試想一下,在整個滿洲地區,有哪一股反抗力量敢如此膽大包天,接連襲擊警署、製造震驚高層的火車撞擊慘案、炸燬守衛森嚴的軍火庫?這種種行徑,需要的不僅是勇氣,更是精密策劃、協同執行和果斷撤離的高超能力。
這等直插心臟、狠辣果決且效率驚人的戰術風格,除了那個被他們視為心腹大患、眼中釘肉中刺的“大大的趙志”,還有誰能策劃?還有誰能執行得如此乾淨利落、事後幾乎不留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田井久二在辦公室裡對著地圖和卷宗反覆思量、抽掉半包香菸後,也得出了與東城正雄幾近相同的結論:他兩搞反了
誰都清楚,東北深山老林裡的冬季苦寒難熬,零下三十度是常態,掉一杯水能直接凍成冰疙瘩,抗聯部隊長期面臨缺衣少食、彈藥醫藥奇缺的絕境。
據統計,有些部隊每年至少有1/3的時間無斤米粒糧,1940年的《關於東北抗日救國運動的新提綱草案》裡就提到,1938年到1939年春,抗聯因糧食受敵人封鎖陷入飢餓疲乏狀態,甚至因此出現戰鬥員叛逃、部隊瓦解的情況,還有部隊曾被圍困餓了半個多月。
彈藥短缺到打獵不準用子彈,戰鬥時必須等敵人靠近了才開火,戰士們還要冒著槍林彈雨從敵人屍體上搜集子彈。
趙志一定是見日軍封山圍困的戰術日益嚴密、在山林中難以獲得補給,便反其道而行之,化整為零,率精銳小隊潛入相對富裕、物資集中的城鎮,既能尋覓寶貴的糧食與安身之處,又能補充極度匱乏的彈藥和藥品,甚至還能吸納新的力量。
這種“向城市要補給”的逆向打法,確實打破了日軍固有的、以封鎖山林為主的圍剿思維定式,讓他們一時手忙腳亂、防不勝防,暴露出巨大的防禦破綻。
就在剛才結束的緊急會議上,田井久二與偽滿警察署幾位經驗老到的特務頭子共同商討興山近期發生的幾起案情細節時,與會眾人也依據現場遺留的痕跡、作案手法的時間間隔與關聯性一致認定,唯有趙志領導的那支作風頑強、裝備精良的精幹小分隊,才有這般能力與膽魄,接二連三地製造出如此重大的案件。
當他隨後接到鶴立縣警務科直接打來的加密電話,詳細得知抗聯不僅製造了駭人聽聞的撞車案,更在縣城內搶劫了數家銀行、成功炸燬了儲備量驚人的軍火庫後,心中對此判斷更是確信不疑,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
然而,冰冷的現實是,現在上司強令他必須在七十二小時內抓捕到趙志本人。
人海茫茫,線索寥寥,趙志此刻究竟潛伏在興山的哪個角落,還是已經流竄到了同樣混亂的鶴立街?
他毫無頭緒,只覺自己像陷在了濃稠的濃霧裡,四下摸索卻碰不到一絲光亮。
甚至,往更壞處想,趙志及其部下有可能已經沿著四通八達的鐵路線,迅速轉移到了湯原、佳木斯等更遠的地方,徹底消失在他們力所能及的追捕範圍之外。
這漫無邊際的不確定性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纏得喘不過氣,幾乎要把他逼瘋。
想到這裡,他煩躁不堪地將棉軍帽上積存的落雪狠狠向後一捋,彷彿要甩掉這黴運,腳下厚重的軍用皮靴將路面積雪踩得咯吱咯吱亂響,那聲音單調而刺耳。
滿肚子的邪火燒得他六神無主,太陽穴突突直跳,連路邊站崗執勤的偽軍士兵向他立正敬禮、討好地打招呼,他都懶得抬眼搭理,只是鐵青著臉,極其不耐地、近乎粗暴地揮了揮手,便徑直搖晃著被怒火和酒氣(會議後他灌了幾口清酒)折磨的身體,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文保街那棟屬於他的、此刻卻顯得冰冷而不祥的小洋樓的門口。
他的妻子早已聽到他沉重而凌亂的腳步聲,正站在門廊昏黃的燈光下,一邊搓著凍得發紅、皮膚皴裂的雙手,一邊焦急地等待著他,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惶恐與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