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明把那套三百多平的江景房賣了。掛出去不到一週，成交。買家是個做外貿的年輕人，看房那天在客廳站了五分鐘，說“我就要這套”。陳景明沒還價，簽了合同，拿了錢，轉頭在金合歡單位附近買了另一套，二百六十多平，精裝修，拎包入住。
去房產局過戶那天，他把合同遞過去：“寫你名字。”
金合歡低頭看著房產買賣合同，像在看一件從未設想會落在自己手裡的東西。“我不要。”
陳景明把合同放進她手心，合上她的手指。“你是我孩子媽，房子寫你名字怎麼了？以後我就跟你住一塊了。”語氣隨意，像在說一件早就定了的事，不需要商量。她低頭看了那本合同一眼，沒有推回去。女兒都有了，房子也有了，再推來推去，反倒沒意思。
“行，我收下了。”她在房產買賣合同上籤了字，房產局工作人員收了材料，回家等著下證。
搬進新家那天，小年糕坐在爬行墊上，西下張望。她眼睛圓溜溜的，掃過每一件新傢俱，像在確認這個新地方安不安全。陳景明蹲在旁邊，把一隻布兔子放到她面前：“小年糕，這是你的新家，喜歡嗎？”她伸手抓過布兔子，抱進懷裡，低頭啃兔子的耳朵，沒回答。他蹲在那兒，看著她毛茸茸的側臉，覺得這樣己經夠了。
家裡請了家政，但金合歡還是時常自己下廚。切菜，焯水，小火慢燉，每一步都慢悠悠的，不趕時間，好像做飯本身就是一種休息。
小年糕坐在廚房門口的嬰兒椅裡，攥著磨牙棒，看媽媽在灶臺前忙活，偶爾含混地叫一聲，像在說“我在這兒”。
金合歡回頭看她一眼：“媽媽在做飯，一會兒就有好吃的了。”小年糕聽不懂，但笑了一下，把磨牙棒塞進嘴裡，像己經懂了，雖然話還沒跟上。
小年糕最黏陳景明。他鑰匙剛插進鎖孔，她就伸手要抱。他把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彎腰把她撈起來，她兩隻小手攥緊他的衣領，攥得很牢。
換好家居服，她又伸手，他再彎腰，把她從嬰兒椅裡拔出來。晚上睡覺前必須爸爸抱，換了人就開始哼唧，聲音不大，卻停不下來。
“她這毛病像誰？”金合歡靠在門框上，看他抱著小年糕在臥室裡來回走。“像你。”他邊拍邊答。
“我可不這樣。”“你以前也不黏我，現在不也黏了？”金合歡沒有應聲。她轉身去鋪床。陳景明低頭看懷裡己經閉眼的小年糕，嘴角翹了一下。
陳景明給金合歡買了很多大牌衣服。衣帽間裡掛了一整排，標籤都沒拆。可她很少穿，除了必要的場合，在家永遠是一件簡單的毛衣或家居服，頭髮隨手一紮，素面朝天。他不催。有一天他坐在沙發上問：“那些衣服你不喜歡？”她正疊小年糕的衣服，沒抬頭：“喜歡，但穿著出門不自在。我穿簡單的就行。”他想了一下：“那就在家穿。穿給我看。”她疊完最後一件小衣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想說什麼，最後沒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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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早晨陽光好，兩個人帶小年糕去附近的公園。公園不大，一片草坪，一小段人工湖，岸邊種了一圈柳樹，春天嫩綠的枝條垂進風裡，拂過水麵。陳景明把小年糕架在肩膀上，她的小手揪著他的頭髮，笑得咯咯響。
金合歡走在旁邊，穿一條湖綠色連衣裙，裙襬剛到膝蓋下面一點，頭髮散著，被風吹起來。她心情好，腳步輕快。
經過湖邊一片空地時，她忽然停了。她站在那兒看了片刻，然後走了進去，站在草坪中央，回頭看了陳景明一眼，開始跳舞。跳的是一支她小時候學過的舞，動作不算熟練，有些生疏，但很舒展。
手臂抬起來時，陽光從她的指縫間漏下，落在她肩膀上，又滑下去。風掀起裙襬，露出纖細的小腿，她轉了一個圈，落地時晃了一下，又站穩了。她己經很久沒有跳舞了。小時候學過的東西，後來全丟了。苦難磨掉了她所有的輕盈，現在那些輕盈正在一點一點地回來。
小年糕坐在陳景明肩上，低頭看著草坪上的媽媽。小手還攥著爸爸的頭髮，眼睛卻定住了。她看了一會兒，忽然張開嘴，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媽媽——”聲音不大，像一朵還沒完全綻開的花苞，在風裡試探著打開了一小瓣。
金合歡的舞步停了。她站在草坪中央，望向陳景明肩上的小年糕。“你說什麼？”小年糕又喊了一遍，比剛才清楚了一點：“媽媽——”。
陳景明愣在那裡，兩條腿像釘住了，肩也僵了，轉頭看向肩上那個小臉，聲音壓得很低：“再說一遍？”小年糕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第三次開口。這次說得更清楚了，像終於確定了發音的位置，也確定了這個詞該落在誰身上。“媽媽。”
金合歡站在草坪中央，愣了好一會兒，才抬步走過去，伸手把小年糕從陳景明肩上接進懷裡。她沒有說話，下巴擱在小年糕的頭頂，手臂收緊了一些。柳條從她耳邊垂下來，拂過肩膀。小年糕被她抱著，像一顆終於落進土裡的種子。她不知道媽媽在哭，她只曉得媽媽的懷抱是暖的。
陳景明站在旁邊，伸手把金合歡散落在臉側的碎髮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聽見了嗎？她先喊了媽媽。”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金合歡沒有抬頭，鼻音濃重：“聽見了。”她吸了一下鼻子，把臉埋進小年糕的頭髮裡，像一顆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觸到地面，終於可以把所有重量卸下來。
“她先喊了我。”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母女兩個人鍍成一層薄薄的暖金色。
她不再說話，只是抱著懷裡那個小小的、溫熱的、正在學拼音節的身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