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強制搬遷
鬱蘅接到強制搬遷令那天是六月中旬的一個週一。法院的紅標頭檔案,白紙黑字,蓋著公章,上面寫著被執行人的姓名、住址和搬遷期限。她看了一遍,把檔案放進資料夾裡,給張書記打了個電話:“週四執行,你提前通知社群兩委和物業,做好配合。”
那戶人家在清蘭社群的名聲不小,不是好名聲——強佔了別人的回遷房拒不搬遷,社群去要了無數次,罵回來;物業去催,罵回來;鄰居去勸,連鄰居一起罵。五十多歲的婦女,姓什麼來著?王秀蘭。鬱蘅見過她兩次,嗓門大,中氣足,罵人從來不重樣。
吃早飯的時候,鬱蘅把這事告訴了沈策。“今天和法院強制搬遷一戶搶佔房屋的,王秀蘭,佔了兩年了,社群拿她沒辦法。”
沈策放下筷子,眉頭皺了一下。“有危險嗎?”
鬱蘅搖了搖頭:“沒有危險,派出所的人跟著呢。我們有法院的強制執行令,程式上沒問題。”
沈策不太放心,端起粥碗又放下了,想了想說:“我讓陸遠過去保護你。他當兵的時候格鬥第一,徒手格鬥全連冠軍。我要過去的話,洩露身份會造成輿論。”
鬱蘅看了他一眼想說“沒那個必要”,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她知道他的性格,說了也沒用,不如不說。沈策拿起手機撥了陸遠的號碼,簡單說了幾句,掛了。“他八點到。”
鬱蘅到清蘭社群的時候,法院的車已經停在門口了。深藍色的警車,車頂上警燈沒開但威嚴感在那裡。
派出所來了兩個民警,穿著制服,腰間別著對講機,吱吱啦啦的聲音時斷時續。
法院來了三個人,一個法官兩個法警,法官手裡拿著強制執行令,法警穿著制服腰裡彆著警棍。陸遠到的比法院還早。他站在社群辦公樓門口,穿著一件深色的短袖T恤,露出結實的胳膊,皮膚曬得黝黑,往那兒一站像一堵牆。他看見鬱蘅的車進來,迎上去。“嫂子,老闆讓我過來的。”鬱蘅點了點頭說了聲“辛苦你了”,陸遠沒再說話,跟在她身後半步,位置剛好能擋住任何從側面過來的攻擊。
一行人到了王秀蘭家樓下。小高層,二樓,電梯沒開,走樓梯。樓梯間裡堆著紙殼子和塑膠瓶,散發著陳舊的灰塵味。陸遠走在鬱蘅前面一步,每拐一個彎都要先看一眼,確認安全才讓她過去。法警走在最前面,敲了門。“誰?”裡面傳來女人的聲音,尖利,帶著警覺。“法院的,開門。”裡面沉默了幾秒,然後門猛地拉開了。王秀蘭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花哨的睡裙,腳上踩著拖鞋。她看了一眼門口的人,目光掃過法警、法官、民警,最後落在鬱蘅身上。她的眼睛瞪圓了,嘴巴張開了,然後——
“你們憑什麼來我家!這是我的房子!誰敢動!”
她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震得鬱蘅耳膜嗡嗡響。法官亮了強制執行令,說了幾句法律程式的話,王秀蘭根本沒聽。她轉身衝進了廚房。
陸遠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跨前一步擋在鬱蘅面前,身體繃緊。
王秀蘭從廚房衝出來,手裡拿著一把菜刀,刀口在日光燈下閃著冷光。她舉著刀亂揮,嘴裡喊著“我跟你們拼了”。兩個法警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民警從側面奪下菜刀。刀被奪走的那一刻她還在掙扎,嘴裡罵著難聽的話,法警把她按在地上,她臉貼著地板還在罵。
陸遠一直擋在鬱蘅前面,直到王秀蘭被制服、被帶上警車,他才側身讓開。鬱蘅看著警車駛出院門,轉過頭對張書記說:“開始搬。”
法警和社群工作人員進入屋子,登記物品,打包搬運。傢俱、電器、衣物、鍋碗瓢盆,一件一件清點造冊,搬到指定的臨時存放點。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多小時,王秀蘭的兒子後來來了,站在樓下看了一會兒,沒上樓,抽了根菸走了。
房子騰空後,鑰匙交給了應得的拆遷戶——一對年輕夫妻,等了兩年了,女的眼睛紅了,男的握著鬱蘅的手不停說“謝謝鬱主任謝謝鬱主任”。陸遠站在旁邊,跨前一步擋了一下,確認對方沒有威脅才讓鬱蘅伸手。鬱蘅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對那對夫妻笑了笑說“應該的”。
忙完已經快中午了。鬱蘅站在社群門口,看著那扇終於換了主人的窗戶,長出了一口氣。陸遠站在她身後,目光掃視著周圍每一個經過的人——送外賣的小哥、遛狗的大爺、騎電動車路過的年輕人,每一個都在他的視線裡停留片刻,確認無害才放過去。
傍晚,鬱蘅在清蘭社群加班。燃氣管道全部驗收合格了,暖氣工程的施工合同需要她簽字,明天要報給街道備案。她一直忙到六點多,窗外的天暗下來了,夏天天黑得晚,六點多還是灰藍色的,但辦公室裡已經需要開燈了。她簽完最後一份檔案,關了電腦,收拾好包,拿了車鑰匙走出辦公樓。
停車場在社群辦公樓後面,要經過一條窄巷子。巷子不長,一百來米,兩邊是居民樓的一樓後牆,沒有窗戶,只有幾根排水管。巷子裡沒有燈,光線從巷口透進來灰濛濛的,看不清遠處。鬱蘅的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聲音在巷子裡迴盪。
幾個黑影從暗處衝了出來。帶頭的那個人她認識——王小川。四十多歲,滿臉橫肉,脖子上的金鍊子換了根更粗的,T恤緊繃在身上,肚子比半年前大了一圈。他在西洲知味被葉卡踩斷過右手,半年前判了三個月拘役,剛被放出來兩個月,胳膊長好了,但記性沒好。他身後跟著四五個人,有人拿著棍棒,有人手裡閃著明晃晃的光——刀。
“鬱主任,好久不見啊。”王小川的聲音裡帶著戲謔和惡意,“上次你那個保鏢把我手踩斷了,今天她不在了吧?咱們好好算算這筆賬。”
鬱蘅後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巷子的牆壁。她的手伸進包裡摸手機,摸到了,但沒時間撥號了。她的心跳很快,但腦子還算清楚——這條巷子沒有岔路,跑不掉;喊救命,不一定有人聽見;就算有人聽見,也不一定敢來。
“你們想幹什麼?”她的聲音帶著顫抖。
“給個教訓。”王小川向前走了一步,從身後的人手裡接過一根鋼管,在手裡掂了掂,“放心,不打死你,頂多斷手斷腳。”
他的話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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