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布鞋
第二天早上，兩個人起晚了。鬱蘅睜開眼的時候，窗簾已經亮得刺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赫然顯示七點五十二分。她猛地坐起來，推了一把旁邊還在睡的沈策：“都怨你，折騰半夜，今天早上半年讀書會！”
沈策翻了個身含混地“嗯”了一聲，鬱蘅顧不上跟他算賬，跳下床衝進衛生間。刷牙洗臉化妝，平時半個小時的流程壓縮到十五分鐘，粉底打得有點厚，眼線畫歪了一次擦了重畫，頭髮來不及慢慢打理，紮了個低馬尾。
出門的時候已經八點十五了，她一路小跑到地庫開車，沈策站在門口喊了一句“慢點開”，她車都開出地庫了才聽到。
到了街道，大巴車已經停在門口了，發動機嗡嗡響著，二十來個人站在車旁邊等，有人看手機有人抽菸有人聊天。鬱蘅停好車快步走過來，小劉看見她喊了一聲“鬱主任來了”，幾個人回頭看她，她笑了笑說“不好意思，路上堵車”。劉書記站在最前面，手裡拿著保溫杯，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揮了揮手：“上車。”
大巴車先去了市北區一個重點社群建設專案。車停在一片工地門口，包該社群的街道副主任姓劉，四十多歲，大嗓門，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他的聲音。他從車上下來站到工地前面，指著面前的腳手架和挖掘機開始講解，聲音洪亮語速快，像在跟一操場的人訓話。
眾人在工地上步行參觀，泥土路坑坑窪窪，前一天剛下過雨，路面上還有沒幹的水窪。鬱蘅早上起得慌亂，忘了穿平底鞋，腳上踩著一雙米色的高跟鞋，細跟在泥地上陷進去，拔出來，再陷進去。
她走得慢，漸漸落在了隊伍後面。郝雲飛走在隊伍中段，餘光掃到了她的窘境。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回頭——他是黨委秘書，得跟在書記旁邊，隨時聽候差遣。
他的目光時不時往隊伍後面飄一下，看見鬱蘅高一腳低一腳地在泥地裡走著，鞋跟上沾滿了泥。
走到一個土坑旁邊，鬱蘅沒注意腳下，右腳踩進了坑沿，身體猛地往前一栽。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什麼，什麼也沒抓到。
郝雲飛從旁邊衝了過來。他本來走在前面幾步，不知道什麼時候退到了她附近。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隻手托住她的手肘，把她穩住。他的動作很快很穩，像早就準備好了。
“鬱主任，小心。”他說，聲音不大，周圍幾個同事看了一眼，沒太在意。鬱蘅站穩了，右腳腳踝傳來一陣刺痛——崴了，不嚴重但走路會疼。她試著走了兩步，一瘸一拐的，速度更慢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劉副主任在前面講得唾沫橫飛，沒人注意到隊伍最後面的人掉了隊。參觀完這個點，大家往大巴車方向走，上車，鬱蘅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右腳抬起來，鞋跟已經磨得不成樣子了。
郝雲飛最後上的車。他手裡提著一個灰藍色的布袋，沒有商標沒有圖案，看著像雜貨店隨手拿的袋子。他走到鬱蘅座位旁邊，把袋子放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小聲說了一句：“你把這個換上。”聲音很小，只有鬱蘅聽見了。
鬱蘅開啟袋子，裡面是一雙平底布鞋。深藍色的鞋面，白色的塑膠底，鞋墊上印著“舒適鞋墊”四個字，一看就是工地邊上雜貨店賣的那種，十幾塊錢一雙。她抬頭看著郝雲飛，他正往車廂後面走。他穿著白襯衫深色西褲，腰背挺直，沒有回頭。
鬱蘅低頭看著那雙布鞋，把高跟鞋脫了換上。布鞋大小剛好，鞋底軟軟的，踩在腳下像踩著一團棉花。腳踝的刺痛輕了一些，雖然不是治崴腳的，但至少走路不用再一瘸一拐了。
接下來的幾個參觀的點，鬱蘅每次下車都走在最後面。她不想讓人看見她穿著那雙雜貨店的布鞋搭配著早上精心挑選的米色西裝褲，更不想讓人看見她走路還不利索。
郝雲飛因為要跟在書記身邊，一直走在隊伍最前面。但他每隔一會兒就往後看一眼，遠遠的，隔著十幾個人，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鬱蘅身上。鬱蘅感覺到了，每次都會微微點頭，表示自己沒事。他轉回頭去，繼續跟在書記旁邊，姿態如常。
最後一個參觀的點是清蘭社群。車子停在社群門口，鬱蘅是最後一個下車的。她換回了高跟鞋——在車上換的，把布鞋裝進布袋塞進了包裡。腳踝還是有點疼，但她忍住了，走路的時候儘量保持正常姿態。
張書記帶著兩委在門口迎，看見劉書記趕緊上前握手，臉上的笑容熱情像是見了親人。
一行人走進社群，鬱蘅站在會議室前面，開啟PPT，開始彙報清蘭社群的工作進展。燃氣施工情況，暖氣協議簽訂情況，問題戶清理情況，社群資產盤活情況。她講了十五分鐘，語速適中，條理清晰，資料準確，沒有一句廢話。腳踝在桌子下面隱隱作痛，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劉書記聽完，點了點頭，站起來講了幾句。“鬱蘅同志來了不到半年，清蘭社群的變化你們都看見了。燃氣通了，暖氣馬上要通了，問題戶解決了一大半，社群賬上多了幾百萬。人家一個女同志，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為了老百姓的事情差點被歹徒傷害。”他頓了一下，目光掃了一圈，“大家要向鬱蘅同志學習。”
周圍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不是不熱情，是大家剛從工地走了一圈，累了，手都懶得抬。鬱蘅站在前面笑了笑，說了一句“謝謝劉書記，謝謝大家”，彎腰鞠了個躬，腳踝又疼了一下。
大巴車回到街道，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了。大家陸續下車，往食堂走。鬱蘅回到辦公室，關上門，脫了高跟鞋，揉了揉腳踝。腫了一點，不嚴重但走路會疼。她拿出那雙布鞋想換上，猶豫了一下又放回了袋子裡。她把布鞋塞進抽屜最裡面，換上自己備在辦公室的一雙黑色平底皮鞋。
有人敲門。
“進來。”鬱蘅坐回椅子上。
郝雲飛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小白盒子。他走到辦公桌前，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鬱蘅面前。盒子上印著“雲南白藥”四個字。
“鬱主任，這個活血化瘀的，你回去噴一下。”郝雲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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