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不能回頭
年前，鬱蘅收到了大學同學聚會的邀請。
群裡發的接龍，地點在琴海老城區的一家酒店，時間定在臘月二十六，晚上六點。組織者是當年的班長，一個胖乎乎的男人，現在在區裡某局當科長，在群裡張羅得很熱鬧。“都來啊都來啊，好幾年沒聚了，這次人挺齊的。”
接龍接了一長串，鬱蘅看到郝雲飛的名字也在上面。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報了名。沒什麼不能去的，都是同學，大大方方的。
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不能回頭。
不是警告自己，是提醒自己。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人。她不能因為一次聚會就讓那些好不容易埋下去的東西重新冒出來。
臘月二十六，鬱蘅下了班沒回家，直接開車去了酒店。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裡面是深紅色的毛衣，頭髮散著，化了淡妝。瘦了之後人顯得更清秀了，走在酒店大堂裡，引得幾個人回頭看了一眼。
包間很大，能坐二十來人的大圓桌，鋪著金色桌布，轉盤上擺著幾碟冷盤。已經來了七八個人，三三兩兩坐著聊天，有人看見鬱蘅進來，喊了一聲“大美女來了”，幾個人都站起來。
班長迎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嘖嘖兩聲：“越來越漂亮了，比以前更漂亮了。”
鬱蘅笑了笑，跟大家打了招呼。她掃了一圈，郝雲飛還沒到。她的目光收了回來，在班長旁邊坐下。
同學們陸續來了。有人胖了，有人禿了，有人當了科長，有人開了公司，有人二胎都生了。大家聊著各自的近況，氣氛熱絡。
一個女同學拉著鬱蘅的手，語氣裡帶著羨慕：“聽說你老公超有錢，開邁巴赫的？你們住的那個小區，琴海最好的吧？”
鬱蘅笑了笑：“還好。”
旁邊另一個女同學接話：“鬱蘅命好，嫁得好，長得又好，什麼好事都讓她趕上了。”語氣裡帶著一點酸。
鬱蘅沒接話，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她想，她們不知道她這一年經歷了什麼。失眠、掉頭髮、瘦了二十斤、確診憂鬱症、吃藥、覆診、再吃藥。
她們只看到了她老公有錢、她住大房子、她當了副書記。她們不知道那些好的東西是怎麼來的——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她咬著牙一點一點掙來的。包括她的婚姻，包括她現在的平靜。
快七點的時候，郝雲飛來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裡面是白襯衫，進門的時候帶進一陣冷風。
他跟班長打了個招呼，跟幾個同學握了握手，目光掃過鬱蘅的時候停了一下，點了點頭，在離她隔了幾個位子的地方坐下了。
菜上來了，酒也開了。幾杯酒下肚，氣氛更熱鬧了。有人開始回憶大學時的趣事——誰逃課被點名了，誰考試打小抄被抓了，誰在宿舍煮火鍋把煙霧報警器弄響了。笑聲一浪接一浪。
不知道誰提了一句：“還記得當年咱們系的‘金童玉女’嗎？”
空氣忽然安靜了。說話的人是個男同學，喝得臉紅撲撲的，沒注意到氣氛的變化，還在繼續說：“郝雲飛和鬱蘅啊，那時候多般配，大家都覺得你們能走到最後。”
旁邊有人踢了他一腳。他楞了一下，看了看郝雲飛，又看了看鬱蘅，訕訕地不說了。
班長趕緊舉杯打圓場：“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來來來，喝酒喝酒。”
郝雲飛端著酒杯，表情沒什麼變化，喝了一口。鬱蘅也端起來喝了一口，臉上帶著笑。那個笑是得體的，不給任何人難堪。
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不能回頭。不是因為不心動，恰恰是因為她知道，如果放任自己去想那些年——腳踏車後座上的風，圖書館裡共享的一杯熱水，草稿紙上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她會軟。她不能軟。
她已經不是二十歲的鬱蘅了。二十七歲的鬱蘅，是沈策的妻子，是街道的副書記，是一個被人叫“鬱主任”“鬱書記”的成年人。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路要走，不能因為看見了舊風景就把方向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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