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金合歡
金合歡回國那天是九月中旬。
她沒告訴任何人,一個人拖著行李箱從機場坐大巴進了市區。琴海變化不大,火車站還是那個火車站,海邊的風還是鹹的。
她坐在大巴上,靠著車窗,看著這座她長大的城市從窗外掠過,眼眶有些發酸。
在歐洲七年,她離了婚,淨身出戶。
剛結婚的時候是好的。前夫追她的時候浪漫熱烈,婚禮盛大得上了當地華人報紙。她以為自己嫁給了一個愛她的人。懷孕之後一切都變了。他出軌了,公司的女秘書,年輕、張揚、在她面前從不掩飾。她發現的時候已經懷孕四個月,吵了,鬧了,他動手了。第一巴掌把她打倒在地,她護著肚子,他踹了她一腳。孩子沒了。
她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看著天花板,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之後是不斷的家暴,不需要理由了。他心情不好就打她,喝醉了打她,想起了打她。她提了離婚,他說“可以,你淨身出戶”。她簽了字,什麼都沒要,只要了一張回國的機票。
家族企業早就破產了。父親在憂憤中去世,走的時候她才從歐洲趕回來,沒見上最後一面。母親重病纏身,住在琴海老城區一間逼仄的出租屋裡,每個月的醫藥費靠親戚接濟。弟弟比她小四歲,從小被寵壞了,家裡的房產早就被他變賣一空,現在不知道在哪裡混日子。
母親打電話來從來不提弟弟,只說“媽沒事,你在外面好好的”。她知道母親不是沒事,是不想讓她擔心。她在電話裡跟母親說“媽,我回來了”,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是一聲壓抑的哭。
金合歡在琴海找了快一個月的工作。
大學畢業後她沒有正式工作過——先是在家裡公司幫忙,後來嫁了人做全職太太,履歷上空空蕩蕩。她投了幾十份簡歷,回覆的寥寥無幾。面試了幾家,有的嫌她年紀大,有的嫌她沒有工作經驗,有的是她去了才發現是騙子公司,專騙找不到工作的家庭婦女。
有一次她面試完出來,站在寫字樓門口,手裡拿著被退回的簡歷,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的街景,想起了一個人——沈策。
她不是想回到他身邊,她知道他結婚了。她只是想起他,想起大學時那些日子。他騎腳踏車載她穿過琴海老城區的梧桐樹蔭,她在後座上摟著他的腰。他那時候是個直男,不會買禮物不會說好聽的話,連她生日都是當天早上才想起來,跑到學校門口的花店買了一束蔫了的玫瑰花。但她知道他是真心的,他的眼睛裡只有她。
分手的時候,她永遠忘不了那個眼神。他站在她面前,聽她說“我們分手吧”,沒有問為什麼。他看著她,像整個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個殼。他站了很久,說了一個字“好”,轉身走了。她後來聽說他大病了一場,一個多月沒去上課,同學去看他,說他瘦得脫了相。
那是她這輩子做過最虧欠一個人的事。
她在一份報紙的中縫看到了金合歡食品的招聘廣告。公司名字叫金合歡,招聘職位是行政助理,要求不高。她看著那兩個字,心跳快了幾拍。她知道那是他的公司,她知道他不一定還在那裡,但她還是投了簡歷。她不是必須回到他身邊,但如果現在有一個人能給她一份工作,那個人大概就是沈策了。
她猶豫了三天,才把簡歷發出去。郵件傳送成功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心跳得很快。
張鳴收到金合歡的簡歷時,本來沒太在意。行政助理的崗位收到了幾十份簡歷,這個人的履歷並不出眾——大學畢業後沒有正式工作經歷,在歐洲幾年是家庭主婦。他準備篩掉,滑鼠移到“刪除”鍵上,目光落在了“姓名”那一欄。
金合歡。
他楞了一下,以為是巧合,再看教育背景,SD大學國際貿易專業,和沈策同一屆。他把簡歷存了下來,拿起手機,給沈策發了一條訊息:“老闆,有個面試者簡歷有點特別,你可能想看一下。”附件發了過去。
沈策開啟附件的時候正在辦公室看季度報表。他看見那個名字,手指停了。金合歡。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幾秒,放下滑鼠,靠在椅背上。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想起來了,但看見的這一刻,所有東西都回來了——校園裡的白裙子,後座上被風吹亂的頭髮,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分手時她轉身的背影,和他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個多月盯著天花板發呆的日子。
他不知道她現在長什麼樣,不知道她為什麼回來,更不知道她為什麼來他的公司應聘。
“讓她來面試。”沈策說,“我親自面。”
面試那天,金合歡早到了二十分鐘。
張鳴把她引進會議室,倒了杯水,說“沈總馬上來”。她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攥著裙子的布料。門開了,沈策走進來,她站起來。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她瘦了很多。但她依然是好看的,五官的底子在那裡,眉眼之間還有一種沒有被完全磨掉的清麗。只是那種好看帶著破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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