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安排
鬱蘅走了以後,沈策一個人待在那間一百九十平米的房子裡,第一次覺得它大得可怕。
以前鬱蘅在的時候,他在書房看書,她在客廳看電視,偶爾喊一聲“沈策你過來看這個”,他走過去站在沙發後面看一眼,說“嗯”,她又說“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他說“好看”,她就笑了。
那時候他覺得房子剛好,不大不小,兩個人各佔一角,互不打擾但又知道對方在。現在她不在,客廳空蕩蕩的,廚房空蕩蕩的,主臥空蕩蕩的。她的梳妝檯上護膚品還在,衣櫃裡她的衣服還掛著,床頭櫃上還放著她沒看完的書。人不在,東西在,比人和東西都不在更讓人難受。
沈策坐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主臥,站在梳妝檯前面。鏡子前面擺著幾瓶護膚品,瓶子擦得乾乾淨淨,蓋子擰得整整齊齊。他拿起那瓶面霜,擰開蓋子聞了聞,是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玫瑰花香。他擰好蓋子放回去,在床邊坐下來。床單換過了,沒有她的頭髮了。他躺下去,面朝她平時睡的那一側,伸手摸了摸那塊床單,涼的。他把手縮回來,平躺著看著天花板。
他覺得這個家不像家了,只是一個房子。有牆,有地板,有天花板,有傢俱,有電器,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她。
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辦法。找誰?陸遠會直接說“你活該”,葉卡會給他一個白眼,陸浩會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到點子上,張鳴只會說“老闆你看著辦”。他想到了陳景明。他這位表哥,別的不行,哄女人是專業的。雖然他哄的都是露水情緣,跟沈策現在的情況完全不一樣,但死馬當活馬醫,有總比沒有強。
沈策到陳景明辦公室的時候,陳景明正靠在老闆椅上看手機,桌上攤著一份沒簽完的合同,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他看見沈策進來,把手機放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喲,表弟來了?臉色不太好,怎麼了?”
沈策坐下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金合歡回國應聘,到鬱蘅知道後失眠、掉頭髮、瘦了、得了憂鬱症,到季嵐把她接回孃家,他一個人在家裡坐臥不安。他說得很慢,有些地方說幾句停一下,像在組織語言,又像在給自己梳理思路。
陳景明聽完,沉默了好幾秒,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你這題超綱了”的苦笑。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在腦後,看著天花板。“弟弟,你這回真把哥哥難住了。我這些年,遊戲人間,哄哄女孩子還行。吃頓飯,送個包,睡一覺,第二天各走各的,誰也不欠誰。你這弄得情深似海的,我搞不了。”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瓶威士忌和兩個杯子,倒了兩杯,推給沈策一杯,“你那個金合歡,準備怎麼處理?”
沈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來,想了想。“你公司缺人不?讓她來你這裡行不行?”
陳景明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帶著一點佩服的那種。“弟弟,好主意。我這邊不缺人,但是弟弟有難題了,我弄個蘿蔔崗也得讓她來。”他放下酒杯,拿起手機翻了翻日程,抬起頭,“過幾天你讓她來找我報到。我那個奢侈品店缺個櫃姐,讓她先幹著。賣賣包、賣賣首飾,活不重,收入也不差。”
“哥,謝了。”沈策端起酒杯,跟陳景明碰了一下。
“別謝我,謝你自己。要不是你開了口,我才不攬這破事。”陳景明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著沈策,“不過我說弟弟,你這個人吧,哪都好,就是心太軟。那個金合歡跟你都過去多少年了,你幫她是情分,不幫是本分。你幫了,結果把自己老婆幫進了醫院。你說你圖什麼?”
沈策沒回答,端著酒杯看著杯子裡琥珀色的酒液,仰頭幹了。
金合歡是在第二天接到沈策電話的。她正在公司的工位上整理檔案,手機震了,一看是沈策,接起來。沈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跟平時不太一樣,更剋制,像在說一件不想說但不得不說的話。
“金合歡,有件事跟你說一下。我給你安排了另一份工作,陳景明的奢侈品店,做櫃姐。待遇比這邊好,活也不累。你什麼時候方便,過去找他報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金合歡拿著手機,手指微微攥緊。她不是傻子,她知道發生了什麼——沈策的老婆不高興了,或者沈策的老婆家裡不高興了。不管是什麼原因,結果都一樣:他不能讓她繼續待在他的公司了。
“好。”金合歡說,“讓你為難了。我去陳總那邊。”
沈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想說點什麼——說“對不起”,說“不是你的錯”,說“你好好幹”。但這些話哪一句都不對,說哪一句都像是施捨,像是同情,像是他把自己該擔的責任推給了她。他什麼都沒說,掛了電話。
金合歡放下手機,在工位上坐了一會兒。旁邊的同事在打電話,聲音不大,嗡嗡的,像遠處的蜜蜂。她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份沒整理完的檔案,游標在一行字後面一閃一閃的。她關掉了檔案,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東西不多——一個水杯,一支筆,一個小筆記本,一個放雜物的塑膠袋。她把它們裝進一個紙袋子裡,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她走到張鳴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張主任,我要走了。謝謝你這段時間的照顧。”
張鳴看著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只說了句“好,你保重”。
金合歡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她回頭看了一眼門頭上的logo——“金合歡食品”。她第一次知道這個名字的時候,是在報紙中縫的招聘廣告上。她看見“金合歡”三個字,心跳快了幾拍,以為那是命運給她的一個訊號,以為她終於可以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找到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港灣。她錯了。那個港灣已經有了新的船,她的錨會刮傷別人的船底。她不能停在那裡,她從來就沒有資格停在那裡。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人行道的磚面上,聲音清脆,很快被街市的喧囂淹沒了。她沒有回頭。
剛走出幾十步,手機又震了。銀行的簡訊。她點開一看——一筆轉賬,十萬塊,備註寫著“這段時間的工資”。她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那行字,楞了一下。
她在金合歡食品幹了不到一個月,就算公司待遇再好,也不可能有十萬塊。她知道這是什麼——不是工資,是沈策給她的生活費,讓她度過眼前的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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