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蘇悅
郝雲飛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下意識地搜尋沈策的訊息。也許是那次同學聚會之後，也許是更早——從他第一次見到沈策的那天起。
那個男人站在辦公樓門口，身量高，氣質沈穩。他伸出手說“你好，沈策”，語氣客氣而篤定，好像在說：我是鬱蘅的丈夫。
郝雲飛後來在手機上搜過“金合歡食品”，看到公司的簡介、產品線、媒體報道。沈策的照片不多，偶爾出現在行業論壇的新聞稿裡，站在臺上講話的樣子從容不迫。他穿著深色西裝，燈光打在身上，臺下坐著一排排看不清臉的人。
郝雲飛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不是嫉妒，是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像一個人站在山腳下，看著另一個人已經爬到了半山腰。不是不想爬，是起跑線就不一樣。
金合歡食品改名叫“遇蘅”的訊息，他是在一個行業公眾號上看到的。推送的標題是《金合歡更名遇蘅：七年品牌煥新，背後有何深意？》。他點進去看了看，文章寫得很官方——“品牌升級”“戰略轉型”“未來佈局”，一個字都沒提“金合歡”三個字的來歷，也沒提“遇蘅”兩個字的意思。
但郝雲飛知道。遇蘅，遇見的遇，鬱蘅的蘅。
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把手機放下了。她終於讓“金合歡”這個名字消失了。他應該為她高興，但他高興不起來。不是因為他還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是因為他意識到——她以前在意的那些事，她有能力改變。他以前在意的事，他一件都改變不了。
年底，郝雲飛查了自己的公積金賬戶。
這是每年的例行操作——看看攢了多少錢，離房貸還差多少，離下一個目標還差多少。他登入系統，螢幕上的數字跳出來：賬戶餘額，四萬八千多。
房貸還有五十多萬，三十年還清。他每個月還三千多，剩下的工資剛好夠吃飯和房租。
他看了一眼那個數字，關掉了頁面。過了一會兒又開啟，又看了一遍。
和沈策的身家比？他在想什麼呢？他又關掉了頁面，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了椅背上。
他想起沈策的那輛邁巴赫。那輛車停在街道辦院子裡的時候，他站在三樓的窗戶後面看著，陽光照在黑色的車漆上，反光刺得他瞇了瞇眼。
兩百多萬的車，夠他在琴海買兩套小房子。夠他還三十年的房貸再加二十年。夠他父母在農村種一輩子的地。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想這些有什麼用？”他對自己說。但他知道，下次還是會想。不是他不想控制，是控制不住。
今年街道新考來了一個公務員。
姓蘇，蘇悅，琴海本地人，去年剛從琴海大學中文系畢業。報到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是淺粉色的，扎著高馬尾，笑起來右頰有一個小酒窩。
郝雲飛看見那個酒窩的時候，手裡拿著的檔案差點掉了。她長得有幾分像鬱蘅。鬱蘅的梨渦是淺淺的、溫柔的，笑起來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蘇悅的酒窩更深一些，笑起來更張揚，像夏天的陽光，亮得人睜不開眼。
蘇悅的家庭條件不錯。父母是機關雙職工，她是獨生女，報到那天她開著一輛白色的寶馬一系，新車，車頭上還繫著紅絲帶沒解。車停在街道辦的院子裡，在一排黑色白色灰色的普通轎車和電動車中間，那輛白色小寶馬亮眼得像一隻誤入了雞群的白孔雀。
蘇悅被分到了黨政辦，正好在郝雲飛的指導下工作。她叫他“郝哥”，第一天來就喊上了，自然得像叫了很多年。“郝哥，這個檔案怎麼弄？”“郝哥，系統怎麼登不上去？”“郝哥，中午食堂吃什麼？”
郝雲飛一一回答，語氣平淡，跟對別的同事沒什麼兩樣。但他注意到，她喊“郝哥”的時候，右頰那個酒窩會隨著嘴角的上揚變得更深。他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然後移開了目光。
蘇悅的學習能力很強，上手很快。她寫的第一份會議紀要，郝雲飛幫她改了幾個措辭，她接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說“明白了”。第二份就寫得工工整整，不需要改。他誇了她一句“進步很快”，她笑了，酒窩深深的，說“謝謝郝哥”。
那一刻他好像看到了十幾年前的自己，和那個坐在他旁邊聽他講數學題的女孩。
蘇悅對他很崇拜。是一個新人遇到了一個能力出眾的前輩時自然生出的佩服。她是中文系畢業的，對文字材料有天然的敏感，而郝雲飛恰恰是街道里公認的“筆桿子”。他的材料被區裡表揚過，被書記拿到大會上念過，被別的街道借去當過模板。
蘇悅看了他寫的幾篇稿子，眼睛亮了，說：“郝哥你寫得真好，教教我唄。”
郝雲飛說：“多看多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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