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求人的態度
郝雲飛買的房子終於交房了。比合同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年，開發商給了一筆違約金，不多，三千多塊，夠買個小冰箱。他請了半天假，騎著電動車去了小區。售樓處門口拉著紅色橫幅，寫著“恭迎業主回家”，幾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笑容滿面地遞上一把繫著紅絲帶的鑰匙。郝雲飛接過鑰匙，說了聲謝謝，一個人去了新房。
八十五平，兩室一廳，在六樓。電梯還沒開通，他爬上去的。樓道里還殘留著裝修的味道，白牆上的塗料沒幹透，摸上去有點潮。他掏出鑰匙開了門。屋子不大，客廳朝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水泥地面上，亮得晃眼。他站在客廳中間轉了一圈，想象著這裡放沙發、那裡放電視、餐桌靠牆、冰箱放廚房門口。臥室更小，放一張床一個衣櫃就滿了。但夠了，一個人住，夠了。
房子是粗裝修——牆面刷了白，地面是水泥，衛生間和廚房貼了瓷磚。要住進去，還得裝修。鋪地板、做櫥櫃、買衛浴、裝燈、買傢俱家電，算下來至少還得五六萬。他查了公積金賬戶，攢了幾年，有幾萬塊，取出來剛好夠裝修。錢的事，不為難。
他在屋子裡站了很久，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又長又瘦。每個月還三千多的房貸，還三十年。三十年之後他五十七了，快退休了。他不覺得沈重，反而覺得踏實。每個月還三千多，證明他每個月都在往前挪一點，挪一點，再挪一點。
他當黨委秘書快兩年了。黨委秘書這個崗位，位置重要。幹好了，下一步就是副科。他自認幹得不差——書記的稿子他從沒出過大錯，會議安排井井有條，上上下下的協調也算順暢。
但光有書記的賞識還不夠。他沒有背景，沒有關係，沒有人替他說話。想在體制內往上走，到了一定階段，拼的就不是能力了，是關係。他試過自己找。咬了咬牙，買了兩條煙，託大學同學聯絡了一個在區裡某局當科長的老鄉。對方收了他的煙，吃了他的飯，酒桌上拍著胸脯說“兄弟你放心，有機會我幫你說話”。後來沒了下文。他又託了另一個同學，這次學聰明了，沒送煙，送了一張購物卡。結果還是一樣。不是人家不幫忙，是人家幫不上。一個科長，在區裡能有多大的話事權？副科的提拔，要經過組織部，要經過分管副書記，要經過區委常委會。他認識的人，連那個圈子的邊都摸不到。
其實有一條現成的路。鬱蘅。她是他的分管領導，她的公公是市南區委書記，她的父親是市南區委宣傳部部長。只要她開口，或者說只要他開口讓她開口，他的副科就不是問題。但他不想，他張不開那個嘴。他已經欠她太多了。他當年放手說“你值得更好的”，現在回頭找她要官，算什麼？當初的成全就變成了一場交易，他的尊嚴就不允許。他寧可慢一點，寧可多熬幾年，寧可找那些不痛不癢的關係碰一鼻子灰，也不想在她面前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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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鬱蘅靠在沈策懷裡，翻著手機。她在看郝雲飛的朋友圈——他發了張照片，一把繫著紅絲帶的鑰匙，配文是“收房了，從此萬家燈火有一盞為我而亮”。她看了兩秒，把手機放下了。
“沈策，郝雲飛秘書當了快兩年了，到了可以提拔的時間了。你給想想辦法？”鬱蘅的語氣很隨意。
沈策正在看手機，手指停了一下。他偏過頭看著她，表情覆雜，說了一句酸溜溜的話：“你真逗。找現任給前男友要官。你不怕我醋罈子翻了？”
鬱蘅看著他，臉上似笑非笑。右頰的梨渦若隱若現。“你說的真話還是假話？”
沈策看著她，喉嚨動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她不是在試探他，她是在跟他商量一件事，一件她覺得應該做、但需要他幫忙的事。他如果真吃醋，就不會是現在這個語氣。他故意這麼說，是想逗她。
“當然是真話。”沈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面朝她，一隻手撐在枕頭上，支著頭，“辦事你得有個求人的態度。今天晚上要不你委屈下，讓我多弄一會兒。”
鬱蘅伸手拍了他一下。“三句話離不開本行。自從不挖金礦了，就變成流氓了。”
沈策沒接話，伸手把她撈進懷裡，打橫抱起來。鬱蘅驚呼一聲，摟住他的脖子。他低頭看著她，嘴角翹著：“今天晚上親熱親熱。”
鬱蘅瞪了他一眼，沒掙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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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策去了沈國棟的辦公室。他看見沈策進來，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又怎麼了？”
沈策坐下來，沒有繞彎子。“爸，有個事想請您幫個忙。市北區xx街道，有個叫郝雲飛的，黨委秘書，幹了快兩年了。條件夠，該提拔了。您看能不能幫著說句話？”
沈國棟靠在椅背上。他看著沈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郝雲飛？”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是不是——”
“鬱蘅的高中同學。”沈策接過話，語氣很平，“SD大學同屆，中文系。”
沈國棟看著他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審視。他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是被氣笑了。“鬱蘅好手段啊。把你治得服服帖帖。”
沈策沒接話，表情沒什麼變化。
沈國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這個事我知道了。有空我跟市北區那邊說一聲。不過——”他看了沈策一眼，“你別抱太大希望。副科的提拔，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的。我能幫著打個招呼，剩下的看他自己。”
“夠了。”沈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謝謝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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