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他把餐盤送到回收處,直接去了劉書記的辦公室。劉書記正在看檔案。他看見郝雲飛進來,摘下老花鏡,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
郝雲飛沒有坐。他站在辦公桌前,腰背挺得筆直,鞠了一躬。“劉書記,謝謝您的推薦和培養。”他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劉書記看著他,沉默了兩秒。“坐。”
郝雲飛坐下了。劉書記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小郝,你在秘書崗位上幹了快兩年了,你的工作我是認可的。這次提拔,是組織的決定,也是對你工作的肯定。”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微妙,“聽說這次是市南區的沈書記打了招呼。”
郝雲飛看著劉書記,沒有接話。他知道劉書記說的是沈國棟,沈策的父親。他也知道,沈國棟不認識他,不會無緣無故替他打招呼。能說動沈國棟的,只有一個人。是鬱蘅。沈策不會想到他,沈策不欠他什麼。
“我知道了。謝謝劉書記。”郝雲飛站起來,又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辦公室。他慢慢走回黨政辦,在工位上坐下來,拿出手機,翻到鬱蘅的對話方塊。
兩個人的聊天記錄稀稀拉拉的,都是工作往來。他盯著那個對話方塊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謝謝。”
過了幾分鐘,那邊回了一個字:“不客氣。”
他看了那個“不客氣”很久,把手機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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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郝雲飛給父親打了電話。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郝父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老式手機的電流雜音。“雲飛啊,吃飯了沒?”
“爸,我提拔了。副科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郝雲飛以為訊號斷了,看了一眼手機螢幕,還在通話中。然後他聽見了一聲壓抑的、粗重的呼吸,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爸?”
“哎——”郝父的聲音抖得厲害,“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用力,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所有委屈、不甘、期盼,都塞進這三個字裡。郝雲飛聽見他媽在電話那頭問“怎麼了怎麼了”,郝父沒回答,把電話遞過去了。他媽接過來,聲音也抖了:“雲飛,你爸哭了。”
郝雲飛握著手機,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媽,你跟爸說,別激動。”
他媽在電話那頭說了句什麼,聲音小,聽不清。過了一會兒,郝父的聲音又傳過來了,這次穩了一些,但還是帶著鼻音。“我們郝家,也終於出了個官。”
郝雲飛想說“副科不算什麼官”,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對於他父親來說,一個農村孩子能在城裡當上公務員,還能提拔,這就是光宗耀祖。他不會懂體制內的層級和天花板,他只知道——我兒子有出息了。“爸,這次主要是鬱蘅幫的忙。要不然,還不知道得等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郝父說了一句讓郝雲飛沒想到的話:“那你好好謝謝人家。”
“我知道。”
掛了電話,郝雲飛在床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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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示期五天,沒有收到任何異議。郝雲飛的副科級定了,檔案下到了街道。人員調整到位之前,他還得兼幾天黨委秘書。但別人對他的態度已經不一樣了。走在走廊裡,以前喊“小郝”的現在喊“郝主任”了。食堂打飯的時候,視窗的阿姨多給他舀了一勺菜。他去財政所報銷,於所長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小杜還是每天給蘇悅帶咖啡,蘇悅還是每天喝。小劉還是隔三差五約蘇悅吃飯,蘇悅還是偶爾去。但小杜和小劉之間那種微妙的較勁,淡了一些。兩個人都沒爭過郝雲飛,誰也不用笑話誰。
蘇悅對郝雲飛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不是說她要去追他,而是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樣了——以前是“這個人挺有意思,不舔我”,現在是“這個人背後有人,不能小看”。她不知道他背後是誰,但她知道那個人能說動區委書記,那就不簡單。她不會因為郝雲飛提拔了就去倒追他。她的目標從來不是他。但她對郝雲飛多了一層尊重——體制內,對“上面有人”的人,天然會多一層尊重。不是趨炎附勢,是一種本能。
郝雲飛感覺到了這些變化。他坐在黨政辦的工位上,小劉給他倒了杯茶,他說了聲謝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葉是好茶葉,以前小劉不會給他泡茶的。他放下杯子,繼續寫材料。
春天是真的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