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偶遇
沈策走的那天是個週一。他收拾了一個登機箱,黑色的,貼著一張褪色的託運標籤——上次去杭州貼的,一直沒撕。鬱蘅靠在主臥門框上看著他疊衣服,他把襯衫疊得整齊,褲子對摺,動作利落。
“去一週左右,直營店選址,還要招聘當地店員。”沈策拉上箱子拉鍊,直起身,看著鬱蘅,“你在家乖一點。”
鬱蘅哼了一聲:“我什麼時候不乖了?”
沈策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他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停了一下,拇指輕輕蹭了蹭她的耳垂。“有人找你麻煩,聯絡陸遠或者葉卡,我讓他們兩個輪流護送你上下班。”
鬱蘅皺眉:“不用。就一週。”
“那個小王廚師還沒整治。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不是鬧著玩的。”沈策的表情認真起來,語氣不容商量。小王是孫副書記的外甥女婿,食堂承包被鬱蘅拿掉,孫副書記又因為掃黃進去了,這筆賬他未必算在孫副書記自己頭上,更可能算在鬱蘅頭上。報覆這種事,不需要理性。
鬱蘅看著他,沒反駁。
“你要是回孃家住也可以。”沈策又說。
“就一週。”鬱蘅接過他手裡的登機箱,“我在家住。這個小區保安還行。”她頓了頓,拉著箱子往門口走,“走吧,別誤了飛機。”沈策跟在後面,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箱子在她手裡有點大,輪子滾在地板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她穿著家居服,頭髮散著,沒化妝,但側臉的線條還是那麼好看。他快走兩步,從她手裡拿過箱子。鬱蘅沒爭,鬆了手。
送走沈策,鬱蘅開車去了市南區。她沒有回街道,也沒有回家,而是去了琴海最好的商場——陳景明那家奢侈品店所在的那家。
她把車停在地下車庫,坐電梯上了一樓。推開商場的玻璃門,冷氣撲面而來,帶著各種香水混合的氣味。她走過幾個店鋪,在拐角處看到了那家店。巨大的玻璃櫥窗裡陳列著愛馬仕的包和卡地亞的首飾,燈光把每一件商品都照得閃閃發亮。她推門進去,風鈴叮噹響了一聲。店長迎上來,笑容滿面,問她需要什麼。鬱蘅說隨便看看,店長識趣地退到一邊。
她慢慢逛著,目光掃過貨架上的包和首飾,其實什麼都沒看進去。她在找一個人。拐過一排貨架,她看見了。金合歡站在櫃檯後面,正在整理一疊絲巾。她穿著店裡的制服——白襯衫,深色西褲,黑色低跟皮鞋,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化了淡妝。她比剛回國時長了一些肉,臉上的皮膚有了光澤。她微微低著頭,把絲巾疊成整齊的方塊,手指修長白皙。收拾完絲巾,她抬起頭,對上了鬱蘅的目光。
金合歡楞了一下。她不認識鬱蘅,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個客人不是來買包的。鬱蘅穿著一件奶白色的風衣,裡面是淺藍色的真絲襯衫,頭髮散著,化了淡妝,整個人看起來溫柔而精緻。
金合歡從櫃檯後面走出來,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語氣客氣而疏離:“您好,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鬱蘅看著她。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面地看金合歡。她比照片上好看,不是驚豔的那種好看,是一種清麗的、耐看的、讓人覺得很舒服的好看。身高大概一米七出頭,比鬱蘅高四五釐米,身姿挺拔。五官不算濃烈,但組合在一起很和諧,眉眼之間有一種淡然的氣質。
“我叫鬱蘅。”鬱蘅伸出手,語氣平靜,“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
金合歡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看著鬱蘅伸出的那隻手,手指纖細,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跟她的很像。她楞了一瞬,然後把手縮回去了。不是不敢握,是不想握。她勉強笑了一下。
“沒必要吧。我現在很好,謝謝。”金合歡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她看了鬱蘅一眼,目光在鬱蘅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她轉身走回了櫃檯後面,拿起那疊疊好的絲巾,重新整理起來。動作比剛才快了一些。
鬱蘅站在原地,看著她。她看著金合歡的側臉,看著她微微抿著的嘴唇,看著她用力撫平絲巾摺痕的手指。她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店鋪。風鈴又叮噹響了一聲。
金合歡在鬱蘅離開後,繼續整理絲巾。她疊好了一摞,又拿了一摞,手指在絲巾上用力地撫過,把每一條都折得稜角分明。
店長在櫃檯那邊接電話,沒注意到她。她疊完了所有的絲巾,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貨架上,然後轉身走進了後面的庫房。
庫房不大,貨架上堆滿了各種品牌的紙袋和包裝盒,空氣中瀰漫著紙箱和膠帶的氣味。燈沒有開,只有門縫透進來的一線光。她靠在貨架上,身體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以為她不會再想起那些事了。那些年,那個人,那個眼神。分手那天沈策站在她面前,聽她說“我們分手吧”,沒有問為什麼。
她後來聽說他大病了一場,一個多月沒去上課。同學去看他,說他瘦得脫了相。她沒去看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怕她去了就狠不下心了。她家裡需要錢,只有嫁那個人才能救公司。她以為她做了正確的選擇,犧牲自己,成全家人。後來公司還是破產了,父親還是去世了,母親還是病了,弟弟還是不成器。她犧牲了一切,什麼都沒換來。而沈策活過來了,事業有成,娶了一個好妻子,那個妻子今天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說“一起吃個飯吧”。她縮回了手。不是討厭鬱蘅,是她沒有資格握那隻手。
金合歡蹲在庫房的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她沒有哭,只是蹲在那裡,手還在抖。過了很久,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拉了拉衣角,推開了庫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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