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賽道
蘇悅偶爾跟郝雲飛走得近,不是對他有意思,而是因為她發現了一件事——郝雲飛在街道這批年輕科級幹部中,口碑很好。不是僅是那種“人緣好”的好,還有那種“能幹、靠譜、值得深交”的好。區裡幾個局的年輕科長提起他,都說“郝雲飛材料寫得好,人也實在”。
蘇悅想認識更多的人。她來街道快一年了,認識的人還侷限在街道內部,區裡的、市裡的、其他部門的,她一個都不熟。她需要一個介紹人,而郝雲飛是最合適的人選——他當過黨委秘書,認識的人多,口碑好,別人願意給他面子,他介紹過去的人,別人也會高看一眼。
她請郝雲飛吃飯。地點在一家日料店,不大,但精緻。她訂了靠窗的位置,來的時候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化了淡妝,右頰的酒窩笑起來很深,看著像是來約會的。菜上來了,刺身、壽司、烤物,擺盤精美。蘇悅倒了兩杯清酒,端起一杯遞給郝雲飛。
郝雲飛接過去沒喝,放在桌上。蘇悅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雙手托腮,看著他。
“郝哥,你在區裡認識不少人吧?”
郝雲飛夾了一塊三文魚,蘸了醬油,嚼了嚥下去。“一般。認識幾個。”
蘇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能不能幫我介紹一下?區裡還有哪些年輕的優秀幹部,我想多認識幾個人。工作上也好互相照應。”
郝雲飛放下筷子。他看著蘇悅的臉,右頰的酒窩還是那麼深,眼睛還是那麼亮,笑容還是那麼甜。
她不是在約他,是在讓他當介紹人。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行。”
蘇悅笑了,給他夾了一塊壽司,說“謝謝郝哥”。他低頭吃壽司,米飯在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他明知道蘇悅在利用他,但有時候還是會忍不住想——萬一呢?萬一她對他有那麼一點意思呢?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二十八歲了,剛提的副科級幹部,寫了那麼多材料,見過那麼多人,還是會被這種“萬一”騙。不是蘇悅騙他,是他自己騙自己。恨自己不爭氣,恨自己明明什麼都看明白了,還會心存僥倖。
他鼓起勇氣約蘇悅看了一場電影。不是什麼愛情片,是一部好萊塢動作片,爆炸、追車、槍戰,聲音震得人耳朵疼。蘇悅去了,坐在他旁邊,穿著那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散著,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看電影的過程中,兩個人沒有牽手,沒有靠近,甚至沒有說話,像兩個不熟的人湊巧坐在了鄰座。
電影散場了,燈亮了。蘇悅站起來,拿起包,轉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
她說了一句:“郝哥,你人真的很好。”
好人卡的標準句型。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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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悅透過工作關係認識了一個人。那人姓林,是市直機關的一個副處長,副縣級,離異,孩子歸女方,比蘇悅大八歲。他有兩套房子,都在一百五十平以上,開一輛寶馬五系,父母是退休廳級幹部。蘇悅是在一個座談會上認識他的。他坐在臺上發言,聲音沈穩,措辭得體,一看就是體制內浸潤多年的老手。座談會結束後,他主動加了她的微信。
約了幾次飯,聊了幾次天。蘇悅覺得,這才是合適的人。不是心動,是合適。條件擺在那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一份寫得規規矩矩的合同。沒有什麼激情,但也不會有什麼風險。她不喜歡這種“合適”,但她知道,婚姻需要合適。
她跟郝雲飛吃飯的時候,“不經意”提起了這位林副處長。她端著咖啡杯,語氣輕描淡寫。“郝哥,最近認識了一個人,市直機關的副處長,離異,孩子歸女方。大我八歲,條件還行,就是離過婚。”
郝雲飛端著咖啡杯,沒有喝。咖啡是苦的,他不想喝苦的東西。他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少女懷春的嬌羞,沒有對未來不確定的忐忑。她只是在陳述,在做一個理性的選擇。
“那你好好考慮。”郝雲飛說。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笑了笑。那個笑容蘇悅沒有注意到,她在低頭看手機,大概是那位林副處長髮來的訊息。
蘇悅後來跟林副處長確定了關係。她不再主動找郝雲飛吃飯了,也不再製造偶遇了。她的朋友圈裡開始出現一些新的照片——高檔餐廳的牛排,五星級酒店的泳池,副駕駛視角的寶馬方向盤。偶爾有一束花,配文是“謝謝林哥”。照片裡的她笑得很甜。
有一天晚上,郝雲飛一個人待在那間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裡,把蘇悅和鬱蘅放在一起比了比。蘇悅請他吃飯,是為了讓他介紹人脈;蘇悅跟他看電影,是給他一個“好人卡”的體面收場;蘇悅提起林副處長,是在告訴他——你不在我的選項裡。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段關係都有明確的目的。她太清醒了。清醒到讓郝雲飛覺得冷。
他想起鬱蘅。十七歲的鬱蘅,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手輕輕環著他的腰,臉貼著他的後背。冬天的風很冷,但她從來不縮手,她說“你的後背好暖和”。二十歲的鬱蘅,在大學圖書館裡,兩個人共享一杯熱水,她喝一口,他喝一口。她說“雲飛,以後我們要一直這樣”。二十二歲的鬱蘅,分手那天,紅著眼眶說“我們可以再扛一扛”。他拒絕了。她說“我願意把自己交給你”。他拒絕了。他說“你值得更好的”那是他給自己找的藉口,讓自己覺得放棄是高尚的、是成全。
鬱蘅從來不是因為他“條件好”才跟他在一起的。她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家徒四壁,他什麼都沒有。她喜歡他,是因為他是他。不是因為他有什麼,是因為他是郝雲飛。這種喜歡,不帶任何附加條件,不看他有沒有房子、有沒有車、有沒有背景。她只是喜歡他,乾乾淨淨的,像十七歲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雲。
而他呢?他把這份喜歡推開了。他告訴自己“她值得更好的”,其實他是在告訴自己“我不配”。他用“成全”來掩蓋自己的懦弱,用“為她好”來掩蓋自己的自卑。她值得更好的——這句話不是事實,是他給自己的臺階。是他不敢扛、扛不住,所以選擇放棄。
他想起蘇悅說的那句“郝哥,你人真的很好”。多輕啊,像一片落葉,飄下來,落在地上,風一吹就走了。而鬱蘅說的“我們可以再扛一扛”——多重啊,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壓了這麼多年,還是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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