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靠自己
沈國棟去市人大的檔案下來那天，是個灰濛濛的週三。
沈策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公司看報表，他看了兩遍，把手機放下，繼續看，但那一頁的數字很久也沒翻過去。
晚上，沈策帶著鬱蘅回了公務員小區。
陳若寧做了幾個菜。紅燒排骨、煎三文魚香、麻辣牛肉條、蒜蓉西蘭花。
沈國棟坐在主位上，保溫杯換成了酒杯。他倒了一杯白酒，端起來，看了看琥珀色的酒液，沒有喝，又放下了。他的頭髮比年前白了一些，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明顯，臉上的皺紋也深了。
“幹了三十多年，就等退休了。”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鬱蘅端著水杯站起來，肚子大得幾乎擋住了桌沿。她雙手捧著水杯，微微鞠了一躬。
“爸，謝謝您。”
沈國棟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又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他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著鬱蘅，說了一句話。
“好好幹。以後的路，靠你自己了。”
鬱蘅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點了點頭。她聽出了那句話的分量——沈國棟退休了，沈家在政界的那層護盾薄了一層。她以後要靠自己了。
沈策坐在旁邊，夾了一塊排骨放進鬱蘅碗裡。“你多吃點，太瘦了。”
鬱蘅瞪了他一眼。八個月的肚子，全身浮腫，哪裡瘦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確實比懷孕前粗了一圈。但她沒有反駁，夾起那塊排骨啃了起來。
沈國棟看著小兩口的互動，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
他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快六十年，當了三十多年的官，從科員到區委書記，一路走過來。說不上轟轟烈烈，但也算對得起這身皮。現在退了。
他說不清是失落還是輕鬆。
但他知道，他的時代結束了。下一輩的時代開始了。他轉過頭看著鬱蘅，她正低頭啃排骨，右頰的梨渦若隱若現。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喝了。
晚上回到家，沈策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他面前攤著一本書，沒看，看著牆上那幅琴海市地圖發了很久的呆。沈國棟退休了。父親在退休前最後一個大動作是幫鬱蘅——這件事他感激。但他也看到了父親在“最後的權力遊戲”中的執念。沈國棟這個人，貪權不貪財，一輩子都在官場裡摸爬滾打，退了也不甘心。他把自己沒能走完的路，讓鬱蘅替他走。
沈策不怨父親，他只是想——幸虧我沒走仕途。
但他媳婦走了。她懷孕八個月，腰疼得晚上翻不了身，腳腫得穿不進鞋，還要去當街道人大主任。他不想讓她這麼累，但他攔不住。他父親做的決定，鬱蘅不會拒絕。她心裡也清楚，那是最後一次託舉，錯過了就沒有了。他只能陪著她，幫不上別的。
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鬱蘅站在門口，穿著孕婦睡衣，頭髮散著，手撐著腰，肚子圓滾滾的。她看著他，說了一句“還不睡”。
沈策站起來，走過去，扶著她的胳膊，兩個人慢慢走回主臥。她躺下來，他幫她調整枕頭的位置，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肚子。她閉上眼睛，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他躺在她旁邊，側著身，面朝她，手搭在她肚子上。孩子動了一下，踢了踢他的掌心，然後又不動了。
他想起父親今晚說的那句話——“以後的路，靠你自己了。”
這句話是說給鬱蘅聽的，也是說給他聽的。沈國棟退了，沈家在政界的護盾薄了，鬱蘅以後要靠自己。他能做的有限——他不是體制內的人，幫不上她太多，只能在回家的時候給她倒杯水、幫她捏捏腫了的腳踝、在她睡不著的時候陪她說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