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策從廚房端出早飯,小米粥、蒸蛋、小包子,還有幾塊切好的蘋果。小念珩爬上餐椅,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送進嘴裡。粥燙,他的嘴癟了一下,又繼續喝了。鬱蘅坐在對面,端起自己那碗粥慢慢喝著。
她吃飯的時候不說話,這是規矩。小念珩舀了一勺蒸蛋,吃了,又用勺子去扒拉盤子裡的小包子。他的筷子還不太會用,想夾包子夾不起來,急了,伸出小手直接去抓。鬱蘅放下勺子,看著他。“用筷子。”
小念珩的手停在半空中,縮了回去。他拿起那雙兒童筷子,夾了兩下,包子滾到了桌上。他又夾了兩下,包子滾到了盤子邊緣。他抬起頭看著鬱蘅,嘴巴又開始往下撇。“媽媽——”
“用筷子夾起來,放進自己碗裡。”鬱蘅沒有訓斥,沒有不耐煩,也沒有退讓。她能等他,能承受他的等待,沉默是她的工具,不妥協是她的方式。
小念珩的嘴巴沒有撇下去。他低頭,用筷子對準包子,夾住了,小心翼翼地抬起來,放進了自己碗裡。然後抬頭看了鬱蘅一眼,像是在等什麼。鬱蘅點了點頭。“吃吧。”他低頭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香,嘴角沾了一點餡的油光。
吃完早飯,鬱蘅送小念珩去幼兒園。她幫他穿好外套和鞋子,在玄關蹲下來檢查他的鞋帶——系得鬆鬆垮垮的,她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緊。“幼兒園不能跑太快,摔倒了會疼。”
小念珩說“知道了”,沈策從客廳過來抱了他一下,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爸爸走了,晚上見。”他親完就轉身,蹲下來換鞋。小念珩站在門口,看著沈策繫鞋帶的背影,忽然喊了一聲“爸爸”。沈策回過頭,小念珩又喊了一聲“爸爸”,像一隻還沒學會更多詞語的幼獸,反覆確認那個稱謂對應的、溫熱的、會回應的存在。沈策又抱了他一下,說“晚上見”。
鬱蘅牽著他的手下了樓。早上的小區裡有幾隻鳥站在樹枝上叫,小念珩抬頭看了一眼,腳步慢了一下。鬱蘅沒有催,放慢了步子,等他看夠了那隻鳥,繼續走。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小念珩鬆開了她的手,往前跑了兩步,腳已經踩到了馬路邊沿。他回頭看了鬱蘅一眼,臉上帶著一種試探的、知道自己可能要闖禍但還是想試試的表情。
“回來。”鬱蘅站在原地。
小念珩的腳步停了,站在那裡看著她。
“過來,拉住媽媽的手。”
小念珩看著她的表情,悻悻地走回來了,把手放進她的掌心裡。鬱蘅握住了他的手,沒有繼續往前走,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把兩句話說得清清楚楚:“馬路不可以自己跑。汽車開過來,看不見你。你看見汽車了,汽車不一定看見你。”
小念珩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看著她認真說話時微微抿著的嘴角。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我錯了。”
鬱蘅站起來,握著他的手繼續往前走。她握得很緊,緊到他的小手指在她的手心裡微微蜷了一下。但沒有掙開。
上午,幼兒園老師發來一張照片——小念珩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拿著一支蠟筆,正在畫一隻歪歪扭扭的太陽。他畫得很專心,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處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落在桌上那張還沒畫完的畫上。鬱蘅看著那張照片。她把照片儲存了下來。沒有別人知道她把那張照片存進了一個相簿,相簿的名字只有一個字——“珩”。
下午,鬱蘅去接小念珩放學。老師牽著他從教室裡出來,他遠遠地看見了鬱蘅,鬆開老師的手跑了過來,沒有衝上馬路,在臺階上停了一下,才跑進她懷裡。他的額頭貼在她肚子上,悶悶的。“媽媽。”
“今天學什麼了?”鬱蘅蹲下來。
“畫畫。畫太陽。老師說我的太陽最圓。”小念珩的語氣裡帶著一點得意,然後他像想起了什麼,“媽媽,我今天把玩具讓給小明瞭。他想玩我的挖掘機,我就給他了。然後他給我玩他的恐龍。”
“很好。分享是對的。”
小念珩仰起頭看著她。“那明天你讓我玩媽媽的手機嗎?”
“不行。”
“為什麼?”
“因為手機不是玩具。”
小念珩想了想,沒有追問。他知道她的“不行”就是不行,再問也不會變成行。他低頭開始研究自己的鞋帶——早上繫好的鞋帶在他的蹦跳中鬆開了,他看著腳上那兩根垂下來的、沾了一小塊泥巴的白色鞋帶,表情像在面對一道他暫時解不開的題目。
鬱蘅蹲下來,沉默地幫他把鞋帶重新系好。她系得很緊。小念珩低頭看著她繫鞋帶的手,手指修長白皙,在他的鞋帶上繞了一圈,拉緊,又繞了一圈。她繫好最後一圈站起來,他仰起頭說了一句:“媽媽,我想吃草莓。”
鬱蘅牽著他的手,往市場方向走去。她什麼也沒說,但步子比剛才慢了一點,等他邁出下一步。
他像一顆還在學著怎麼發芽的種子,在她身邊的泥土裡,有一點深,有一點淺,但終歸是在往下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