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身後
陳國松今年八十三了。身體一直硬朗，每天早起打太極拳，中午還要喝一小杯白酒。但人老了，嘴上不說，心裡是知道的——該交代的得交代了。
陳國松把人都叫齊了——陳若安和他妻子、陳景明、陳景明的前妻，還有七歲的陳玉琮；陳若寧和沈國棟；鬱蘅和沈策，還有小念珩；陳國忠——老爺子的弟弟——和他妻子、兒女、孫子們。陳家老宅在城郊，三層別墅，客廳很大，能坐二三十人，今天坐滿了。茶几上擺著茶水和水果，沒人動。
陳國松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全白了，但腰背還是直的。他掃了一圈客廳裡的人——弟弟、兒子、女兒、外甥、孫子、曾孫。三代人，都在這兒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我年紀大了，萬一哪天不行了，得把後事交代清楚。”
客廳裡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陳國松的聲音洪亮。“我名下的動產和不動產，收藏的古董字畫，現金，加起來大概十三個億左右。還有商業集團的股份，25.4%，由若安和陳景明繼承。另外百分之十是國忠的，一直由我代持，已經轉到國忠名下了。”陳國忠坐在旁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他年輕時跟著陳國松一起承包糖酒站，後來改制成了商業集團，他退得早，股份一直由陳國松代持。老爺子沒忘了他。
“股份由陳氏繼承。但我名下的動產和不動產——”陳國松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若寧身上，“若寧繼承百分之六十。”陳若寧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沒有說話。她退休前是公安局副局長，見過大場面，但這不是場面上的事，是她父親在分家產。她不知道該說什麼。陳國松接著說：“剩下三成，給陳景明的兒子，我的曾孫陳玉琮。剩下的一成，給國忠。”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陳景明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旁邊是他的前妻和兒子陳玉琮。他跟妻子離婚兩年了，但今天這種場合，前妻還是來了。陳玉琮七歲，還不懂這些，低頭玩著手裡的玩具車。陳景明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老爺子一眼，沒有說話。他這些年的事，老爺子不是不知道。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老爺子只是不說。今天當著全家人的面提了，他是老爺子唯一一個需要被當眾敲打的後輩。陳景明心裡清楚，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老爺子看不上。但老爺子沒有剝奪他的繼承權，只是給他留了面子。
陳國松對陳景明說：“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關係給我斷掉。要是你媳婦不回來，你抓緊再找一個。我不想再聽到你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陳景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著老爺子的表情，把話咽回去了。他說了一個字：“好。”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陳國松又轉回頭，看著陳若寧。“若安那邊持股的股份價值遠超你這邊。你從公務員崗位上退下來的，不能持股，所以財產上多分你一些。”陳若寧點了點頭。“爸，我知道了。”
律師在旁邊，把分配明細一份一份地發到每個人手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陳若寧的那份是十二頁的列印紙，列出了動產、不動產、古董字畫、現金的具體分配方式。她翻了一遍，摺好，放進口袋裡。
晚飯在陳家老宅吃的。餐廳裡的圓桌能坐二十人，菜是廚師做的——老爺子專門僱了一個做飯的阿姨，手藝不錯。擺了滿滿一桌子。
小念珩坐在兒童餐椅上，面前放了一小碗米飯和幾塊排骨。他用勺子舀飯，舀不太穩，有幾粒米掉在了桌子上。
陳若寧坐在他旁邊，拿紙巾替他擦了擦，又給他夾了一塊排骨。“念珩，吃肉肉。”小念珩低頭啃排骨，啃得滿臉都是醬汁。陳若寧又拿紙巾給他擦臉，擦一下，他抬頭衝她笑一下，露出沾著醬汁的小白牙。她伸手把他嘴角的醬汁擦乾淨，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慢慢體會這個動作本身，而不是急著完成它。
晚上回到家，沈國棟在客廳喝茶，陳若寧抱著小念珩坐在沙發上。小念珩已經困了，靠在陳若寧懷裡，眼睛半閉著，小手攥著她衣服的扣子。陳若寧低頭看著他的小臉，輕輕拍著他的後背。“這些東西，將來都是念珩的。”她說的“這些東西”是指她今天分到的那份遺產。
沈策從書房出來，聽見了，說了一句：“那不得了，小小年紀身家數億。我怕他把持不住。”他走過來，在小念珩旁邊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還是我給管著吧。”
陳若寧瞪了他一眼。“你管好你那公司就行了。”
沈策沒再說話。他低頭看著小念珩——小傢伙已經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小手還攥著陳若寧的扣子。他伸手輕輕碰了碰兒子的臉蛋，小念珩動了動，沒醒。他收回手，看著那張睡熟的小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青雲新府，晚上，主臥。
鬱蘅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沒有在看。沈策從衛生間出來，穿著睡衣，頭髮半乾。他上了床，躺在她旁邊，看著天花板。
“你是不是怕念珩將來錢太多，變成陳景明那樣的人？”鬱蘅放下書看著他。
沈策沉默了一會兒。“嗯。”他說了一個字。他想了想又說，“陳景明小時候也不是那樣的。小時候他挺好的，帶著我玩，替我出頭。後來家裡錢多了，人就變了。”
鬱蘅看著他，伸出手，搭在他胸口。“他不會的。他是我兒子，我會好好教導他。”。
沈策握住她的手，放在嘴邊親了一下。他親得很輕，嘴唇貼著她的手指，停了兩秒，然後放開了。“嗯。”他閉上眼睛，沒有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