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回頭
陳景明的妻子帶著孩子搬走那天，他沒有去送。
他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一輛白色SUV緩緩駛出小區大門，後座車窗裡隱約能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七歲的陳玉琮沒有回頭看他，大概是被媽媽按著坐好的，也可能回頭了，但他沒看見。他站在窗前，手裡端著半杯涼透的咖啡，一直看到那輛車消失在街角，才把咖啡倒進水槽裡。
撫養權他沒有爭。律師問他要不要打官司，他說“算了”。他知道自己這些年是什麼樣——情人不斷，生活糜亂，法院不會把兒子判給他。他也沒有那個精力去打一場註定會輸的官司。他和前妻談好了條件：孩子姓陳，不改姓，繼承權保留，陳家的長孫還是陳家的長孫。前妻同意了。她沒有為難他。她大概是已經懶得為難了。
陳若安是在一個週六下午把陳景明叫到書房裡的。書房不大，紅木書桌後面是一整面牆的書，大部分沒翻過，但擺得很整齊。陳若安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沒在看。他抬頭看著陳景明，目光比平時深沈。
“你胡作非為這些年，該歇歇了。”陳若安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想了很久的結論，“奔四的人了，好好想想自己的晚年。將來兒子不親你，身邊沒有一個知冷知熱對你好的人，你的晚年我都能想得到有多淒涼。有錢不代表能代替一切。”他頓了一下，“你現在想娶個正經名門閨秀，不可能了。好好找個清白女子，能照顧你起居的，趁早定下來。”
陳景明站在辦公桌前，手插在褲兜裡，沒有坐下。他看著父親書桌後面那面牆上的書，像是第一次注意到那些書的書脊顏色不一樣。“爸，我知道了。”
陳若安看著他，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繼續看那份沒看完的檔案。陳景明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從書房出來的時候，他在走廊裡停了一下。走廊的盡頭掛著一幅老照片——陳國松、陳若安、陳若寧，還有小時候的他，站在老宅門口的臺階上，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格子襯衫，笑得露出一顆缺了的門牙。他看了那張照片幾秒，轉身下了樓。
從那天開始，陳景明開始回想這些年他遇到過的女人。一個一個地數過去，像翻一本記了太多名字的舊賬本。有的他記得臉，有的他連臉都記不清了，只記得時間、地點、花了多少錢。翻到後面，他翻到了一個名字——金合歡。他想起她坐在他對面的樣子，穿著店裡的制服，白襯衫，深色西褲，頭髮紮成低馬尾。她在他身邊的時候話不多，除了那五萬塊錢，從來沒多要過什麼。
他想起她在他身下婉轉承歡的樣子，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她從來不問他“你什麼時候來”，不問他“你今晚跟誰在一起”，不翻他的手機，不查他的崗。她在的時候，他很輕鬆。他給了她一張支票。他以為那就夠了。現在他想起來，覺得不夠。差得遠。
他想去找她。但他不敢。不是怕她罵他，不是怕她打他，是怕她看到他現在的樣子——離了婚，兒子被帶走了，生意還是那樣，人還是那個樣子。他還是那個陳景明，什麼都沒變。她如果看到他還是這樣，大概會很失望。不是對他失望，是對她自己失望。失望她曾經跟過這樣一個男人。那比罵他還讓他難受。
春節過後的一天，陳景明喝了點酒。酒是威士忌，純的，沒有加冰。他喝到第三杯的時候，拿起手機翻到金合歡的號碼——那個他換過號打過去她接了的號碼，他存下來了，備註從“金合歡”改成了“A金合歡”，這樣通訊錄裡會排在前面，後來翻到過很多次，一次都沒撥出去過。他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螢幕上方懸著，又放下了。他站起來，在客廳裡走了幾步，又坐下來，又拿起了手機。
“金合歡，是我。”他的聲音比平時低，帶著一點酒意，但沒醉到胡言亂語的程度。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金合歡的聲音傳過來，跟上次一樣，冷，不帶情緒：“陳總，有事嗎？”陳景明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用力。“沒事。就是——想跟你說句話。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金合歡的聲音比剛才軟了一點，但還是冷的：“陳總，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不用再提了。我現在過得挺好，你也不用再打來了。”她說完，掛了電話。
陳景明聽著手機裡的嘟嘟聲，看了螢幕一眼，通話結束。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以前他喝完一杯還有下一杯，現在喝完這一杯，不想再倒下一杯了。他放下杯子，拿起外套，出了門。
車開出去之後，他沒有目的地。他在琴海的街道上轉了幾圈，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等紅燈的時候他看了看路邊的店鋪，一個賣花的，一個賣水果的，一個賣茶葉的。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那些招牌，忽然在街角看到一個穿白襯衫、扎低馬尾的身影，背影很瘦，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是他多看了一眼的那個方向。他從後視鏡裡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街角，開啟轉向燈，往那個方向開過去了。開到了那個街角，什麼也沒有。他踩了一腳剎車，停在了路邊。前面是紅燈，他等完了綠燈，又等了一個紅燈，沒有動。後面的車按了兩聲喇叭，他才鬆開剎車，繼續往前開。他沒有再回頭。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