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德這個人,話少到近乎吝嗇,也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他從不做無法兌現的保證,也用不著編織什麼謊言哄騙別人,所以他沒有用“快了”這種含糊的承諾來安慰他,而是誠實地說“我不知道”。
瘦弱蒼白的年輕男孩慢慢地垂下了視線,裡德看著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疼的話,可以叫出來。”
剛剛第一輪給藥的全過程裡德都看在了眼裡。這男孩雖然在那椅子上如同上岸的活魚一般撲騰掙扎,痛得渾身都在發抖,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只有偶爾從喉嚨裡洩出的、被牙關碾碎的氣音和悶哼。
他有些不能理解。裡德見過太多人在他面前露出脆弱的樣子,求饒、哭泣、崩潰,他早已習慣了視若無睹。
可面前的這個小傻子,固執得很,也倔強得很。
裡德知道,有了發洩的出口,也許會好受一些;於是他勸說他覺得疼可以喊出來,沒想到肖淮予卻搖了搖頭。
這麼多年,肖淮予早就習慣了忍耐。
他已經形成了用沉默應對疼痛的本能。
從小到大,肖淮予沒有擅長過什麼事,忍痛這件事除外。
跌倒了就爬起來,受傷了就忍著。不論在外面造成個什麼灰頭土臉的樣子,回到家裡面對外婆,他永遠是個笑模樣。
裡德看著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裡德從隨身的口袋裡拿出來一個嘩啦嘩啦響的鐵盒子,從裡面倒出來一顆白色的小圓片,遞到了肖淮予嘴邊。
肖淮予下意識地躲了一下,不久前的經歷讓他對於這些外來的、可能會讓他感到痛苦的東西都有些抗拒,皺著眉頭問道:“……這也是藥嗎?”
“不是,是糖。張嘴。”裡德沉聲說。
肖淮予遲疑地張開嘴,裡德把那小圓片塞進了他的嘴裡。
涼涼的。甜甜的。
他的舌尖本能地裹住了那枚糖片,清涼的甜味在口腔裡炸開。
“還疼嗎?”裡德問他。
肖淮予的眉毛皺起一點,然後誠實地回答道:“還疼……”
裡德沉默了幾秒,又問:“那有好一些嗎?”
肖淮予感受著那股從舌尖蔓延到胸腔的冰涼,竟然真的覺得那疼痛不再那樣難以忍受了——後來他才想明白,那薄荷糖其實半點止痛的效果都沒有,裡德餵給他吃,只是單純想轉移他的注意力罷了。
但當時的肖淮予不知道。他只覺得這小小的圓形糖果為他在疼痛的間隙裡擠出了一片可以喘息的空間,於是他點了點頭。
裡德沒再說什麼,又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擺在肖淮予身側金屬櫃子上面的記錄他身體各項資料的平板,然後就轉身離開了這個房間。
那之後,肖淮予又在那棟三層的白色建築裡度過了六個月。
第一輪給藥結束以後,肖淮予被推回自己的房間在床上躺了整整兩天。稍微恢復一些體力之後,第二輪實驗開始了。
每日一次的靜脈推注。這次甚至比上一次更難熬,神經燒灼的感覺更加劇烈了,他感覺那些藍色的液體——後來他才知道那是一種被改造過的工程慢病毒——好像讓他的神經在最短的時間內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然後再逼迫它以更快的速度重組。
疼痛變成了持續的背景音,常常是他剛從上一輪的痙攣和冷汗中緩過一口氣,連手指都還沒能完全停止顫抖,下一輪的輸注就開始了。
前兩個月,他幾乎一直在疼痛和昏迷的輪迴中掙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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