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那是不想種嗎?是找不到種地的人了!”
另一名坐在爐火邊的中年男人憤憤說了這麼一句,被身邊人拍了一下才再次放低聲音,只是語調依然不算友好:“那場可怕的災難帶走的人太多了,但那些可惡的莊園管家完全不顧現實,逼迫我們一個人去做原本兩三人才幹完的活!要是不做完就要被懲罰,被罰款……那種日子誰過得下去?!”
一直保持傾聽的蘭斯點點頭,卻沒有接話。
過去為了學習如何成為一名領主,自己的城堡總管曾讓他閱讀過所有儲存在檔案庫的卷宗,其中最近二十年的自然是需要重點閱讀的。
貴族從來不會主動放棄自己原本擁有的權力。
能從逼迫農人們做加倍的勞役,變為交換他們手中的租地、將大量空閒的田地改為不需要太多人就能照料的牧場,這種“溫和”的轉變當然也有原因。
瘟疫後的田地裡缺人,受瘟疫影響更大的城市更缺人。
按照帝國各個自由城市的慣例,任何沒有債務和犯罪記錄的人,只要在該城市工作滿一到兩年就能自動獲得城市市民身份。
哪怕是逃跑的農奴,只要沒被自己的主人抓住,逃到一個“皇帝的城市”生活一年就能獲得“自由”。
不過這種事聽上去簡單,真的實施起來也很難。
先不論一個連遠門都沒出過的農奴要如何找到正確的方向,穿越重重關卡,趕在追兵前靠雙腳率先來到一座“皇帝的城市”。就算真有人成功在城市內待滿一年,獲得了市民的身份,只要那人原本的主人找上門要人,捏造一份欠款證明,部分不夠強硬的城市委員會也不會真的為一個逃奴得罪一名貴族。
只是就像眼前人說的,本來大瘟疫前的勞役就已經是農民們的極限,再繼續壓榨,他們就真活不下去了。
這種情況下什麼懲罰和殺雞儆猴都沒有用。反正幹不幹都是死,被逼到絕路的人總是會選擇放手一搏。所以十五年前,不光是屬於尼託伯爵的莊園,很多莊園都在短時間內出現大量農人冒險出逃的案例。
後來為了留住人,也是為了儘量降低管理成本,他的父親不得不在莊園的土地管理上做出一些整改措施。
以前的普通佃農一般都有一塊從領主那裡租到的地,但為了持續租地契約,他們每週有兩到三天必須去領主的莊園提供免費勞動。
等到每年收穫後,租地收成的十分之一歸教會,然後領主會根據不同情況收取一筆地租,再扣除各種雜稅,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農民們當然更願意在自己的租地裡多下功夫耕種,反正莊園收成再多也跟他們無關。
可在瘟疫後,會種地的人少了,莊園的地卻還跟以前一樣多,剩下的人無論如何都無法種完莊園的地。
就算出錢僱人種地,不出高薪也無法吸引自由民……那與其讓莊園內的良田荒廢,還不如把那些種不完的地直接租給農民做租地。這樣即使每年收穫的租金肯定不如過去莊園的收入多,但農民種地的主動性會極大增強,至少管理上會省一筆錢。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有地租總比什麼都沒有好。
靠著這項改變,前任尼託伯爵總算穩住了自己名下莊園內的農民。封臣們見到領主這項措施有效,自然紛紛效仿。
如今已經過去十多年,這項“改革”也已經變成新的“慣例”。
而又一次的瘟疫似乎像一隻大手,試圖將這個“慣例”再次往前推進……也終於讓蘭斯意識到,自己原先與卡爾商議的“把人遷回荒地種地”的計劃根本不現實,至少他們沒辦法把這麼多荒地都變回田地。
良田都夠種的時候,又能有多少人願意開墾荒地呢?
就算他能開出足夠優越的條件,但看看眼前這些早就被貴族們反覆戲耍過農人們,願意相信他的又能有幾個?而且為了穩住自己的封臣們,讓他們不至於對自己太不滿,他本來也不能開出太過優越的條件……
思來想去,蘭斯竟覺得前任維訥男爵那種把農民聚到良田裡、將那些收益不算好的耕地改為牧場算是個不錯的解決方法。
牧場本身就需要更寬廣的土地,就算僱人經營,需要的人也要遠比種地少。
雖然收入肯定比不上過去,但支出也不會太多,先把地都占上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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