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調落鼓的一刻,屋內縈繞數日的刺骨陰風徹底散盡。炭火噼啪燃燒,暖意重新鋪滿整間臥房,躺在炕上的軍師一動不動,大當家上前抓住了軍師的手:“你怎樣了,好沒好些?”
抓手?肖魚覺得大當家跟軍師的關係不太一般,關切有些過頭,太曖昧了,丫丫也看出不對勁了,皺了皺眉,秦時月剛要說話,被肖魚踹了一腳,緊接著,軍師倚著牆緩緩坐起,面色雖依舊蒼白虛弱,卻眼神清亮、神智通透,先前瘋癲囈語、渾身抽搐的邪狀蕩然無存。他輕輕喘息片刻,抬眼看向丫丫他們三個,又掃過滿臉狂喜的大當家與一眾屏息觀望的匪眾,緩緩開口,聲音略帶沙啞,卻條理清晰、很是沉穩:“多謝幾位出手相救,我此番真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大當家懸了幾日的心徹底落地,緊繃的脊背驟然鬆弛,連日積壓的焦躁、惶恐盡數散去。他縱橫山林十餘年,殺人越貨、刀口舔血,見過屍山血海、歷經無數險局,從未有一刻像這幾天一樣心慌無助。官兵圍剿、仇家廝殺,可以提刀硬拼、設局應對,可這纏人陰邪、無名怪病,任憑他手握刀槍、統領百十弟兄,終究束手無策、無可奈何。
大當家開心地一揮手,聲音洪亮:“來人!擺大席,備厚禮!”
一眾嘍囉聞聲立刻奔走忙碌,各司其職、動作麻利。不多時,寨內炊煙大起,往日用來犒勞立功弟兄的上等食材盡數搬出:整扇燻得焦香的土豬肉、肥嫩土雞、風乾野味、窖藏月餘的陳年烈酒,一一端入後院廳堂。寨中最乾淨的木桌擦拭一新,酒菜羅列整齊,煙火香氣瞬間沖淡了連日的陰寒死氣。
大當家坐了主位,端酒致謝,肖魚幾口酒下肚,也沒見大當家把厚禮端上來,反而打了個酒嗝,對丫丫道:“我今天看明白了一件事,我這寨子,不缺能打能殺的好漢,不缺刀槍糧草,唯獨缺一個能鎮陰邪、穩人心、化解詭異災厄的能人。深山老林荒墳遍野,常年廝殺亡命、血光不斷,山寨最不缺的就是衝撞穢氣、招惹陰祟的禍事。以往弟兄撞邪染病,只能硬扛等死,毫無辦法,今日若不是大仙出手,我家軍師怕是沒有了活路。”
大當家盯著丫丫,語氣鄭重、還帶著一份威壓:“大仙,我有一事想跟你坦誠相求。”
丫丫手裡抓了個豬蹄,吃得滿嘴流油,卻是頭也不抬:“你說,我聽著呢。”
大當家往前踏了一步,聲音鏗鏘落地:“我這山寨七八十號弟兄,常年紮根深山,刀頭舔血、血光纏身,日日與荒墳野鬼為伴,撞邪招祟、染怪病是常有的事。我今日想真心邀你們留在山寨入夥,做我寨中安神護寨的供奉先生,你覺得可好啊?”
肖魚……
怪不得沒上厚禮,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肖魚剛想說話,丫丫看了一眼大當家的:“我不會殺人放火。”
肖魚是直男,但算不上鋼鐵直男,丫丫卻絕對算得上鋼鐵直女,還是個平胸的鋼鐵直女,話說的這麼直,不怕得罪人嗎?果然,大當家的臉色變了變,還沒等他發火,軍師撐著身子來到了大堂,步履雖還有些虛浮,卻神色沉穩、氣度依舊。肖魚看著這位軍師,就一個感覺,陰鷙,特別的陰鷙。
大當家的見軍師出來了,語氣突然變得溫柔:“你還沒好利索,咋就出來了?”
軍師咳嗽了聲:“我沒事的。”說完走到肖魚三人面前,恭恭敬敬拱手一禮,姿態謙和真誠,可他越是這樣,肖魚就越覺得他心思多,軍師看向了丫丫:“大仙一曲神調,散我周身陰穢,穩我散亂魂魄,不止救我一人,更是解開了整寨弟兄和大當家的心。也是合著我該倒黴,前幾日我深夜巡山,大意衝撞荒墳怨氣,被陰邪纏體,神志盡失,若非大仙法力高深,我身死事小,害得全寨兄弟為我擔心受累,心裡又如何過意的去……”
不愧是讀書的人,話說的那是滴水不漏,不光捧了丫丫,還捧了全寨兄弟,更把自己放在了很低的位置,丫丫還是沒說話,啃著手裡的豬蹄子,肖魚看著軍師,卻見軍師眼裡閃過一絲陰冷,咳嗽了兩聲繼續道:“我家寨主愛才,入夥後,你們不用拿刀扛槍、不用下山劫道、不用廝殺拼命。不用受寨中操練管束,不用參與匪事紛爭。平日自在清閒,只需寨中有人衝撞邪祟、沾染外病、心神不寧之時,出手安穩堂口、驅邪定神即可。”
“我給你門單獨收拾最清淨的小院,炭火被褥常年齊備,每月固定給你發放銀元俸祿,好酒好菜、細布米麵從不短缺。全寨上下,四梁八柱、大小嘍囉,一律敬你、讓你、聽你排程。在這深山百里地界,無人敢欺你半分!”
軍師話說的漂亮,卻只是看著丫丫說的,瞧也沒瞧肖魚和老秦一樣,說完直勾勾的看著丫丫。
大當家接話:“就按軍師說的辦,入夥了就是自己人,不入夥……哼哼!”
哼聲有些陰冷,獨眼龍炮頭跳了出來:“大當家和軍師是看得起你們,才拉你們入夥,別給臉不要,前些日子來了兩個跳大神的,沒看好軍師的病,現在墳頭草都快長出來了……”
軍師突然看向炮頭,沉聲道:“住嘴!”
呵斥完炮頭,隨即上前半步,溫聲開口,“大仙,兄弟們粗莽,不要在意,我說的可是字字發自肺腑。實話實說,我寨常年棲身荒嶺,殺伐不斷、陰氣鬱結,隔三差五便有弟兄夜驚夢魘、染邪怪病,次次束手無策、折損人手。你這身本事,恰好能補我山寨最大的短板。你若入夥,便是我寨的護寨恩人、座上貴賓,地位超然,無人能及。”
丫丫還是不說話,啃著手裡的豬蹄子,像是沒聽到,軍師臉色陰沉了下來,肖魚看得清楚,急忙打圓場:“軍師說的是,我們願意入夥。”
秦時月也是一直喝酒吃肉呢,壓根就沒往心裡去,可聽到肖魚說要入夥,不由得張嘴要說話,被肖魚用眼神阻止了,認真對丫丫道:“咱們若是留在山中,亂世可避兵禍、鄉里可避紛爭,有大當家的和軍師的庇護,一生安穩無憂。比咱們奔走鄉野、風餐露宿、時時遇險,安穩百倍。人家這是好意,我覺得可以。”
丫丫不知道肖魚要幹什麼,放下豬蹄:“他說留下,那就留下。”
秦時月……
聽到丫丫說留下來,大當家和軍師全都大笑,接著是各種敬酒,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軍師又走了過來,坐到丫丫旁邊,溫柔道:“大仙法力高深,著實令我佩服,就是不知道纏住我的到底是什麼?我讀書頗多,卻唯獨對鬼神之事所知甚少,不免有些好奇,大仙,可否去我屋中給我講講這其中的門道?”
肖魚聽得很清楚,都佩服這位軍師了,你他媽剛好點,就起歪心思了?他想過土匪不好對付,真沒想到會這麼的迫不及待,你可是剛好的,就對大仙起歪心思了?肖魚不由得暗自嘆息了聲,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既然你們一點感恩的心思都沒有,那也就別怪我不客氣滅你整個山寨了。
肖魚什麼話都沒說,什麼動作都沒有,他相信丫丫一定會不客氣的,果然,丫丫聽完軍師說的,冷冷道:“我為什麼要給你講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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