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魚鑽進的門是在教堂的西側角落,一處被厚重落地簾遮蔽的死角,老舊的深色絨布窗簾沾滿灰塵,褶皺裡嵌著經年累月的陰黑煞氣,死死遮擋著後方光景,將這片區域與大堂主空間徹底隔絕。尋常人肉眼觀之,只會以為是教堂儲物死角,無人留意,可在肖魚的眼裡,簾後氣息幽深綿長,直通教堂深處,絕非普通隔間。
進來之後,快速轉身,兩張黃符貼在了左右門框子上,防止外面那些穿紅皮鞋的邪徒跟進來,甚至還在門口等了等,只要跟進來,他就趁機一個個用千斤榨給定住,想法是好的,卻沒施展的機會,外面那幾個穿紅皮鞋的壓根就沒跟進來,肖魚等了會,一點動靜都沒有,納悶的伸頭往外一看,七八個穿紅皮鞋的邪徒回到了原位,跟之前一樣,跪在長椅兩側,像是一切都沒發生過。
肖魚有點明白是咋回事了,無非是這些陰邪玩意,只負責守住教堂大廳,其他的不管,也好,省下了不少麻煩,肖魚轉身就走,卻發現,這根本不是什麼房間後門,而是一條極長、極幽深的封閉式甬道。
甬道筆直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盡頭,兩側牆體由老舊青磚砌成,磚面潮溼斑駁,佈滿暗綠色黴斑,層層疊疊,透著腐朽荒蕪的氣息。地面是光滑的青石地磚,常年陰溼,覆著一層薄薄的冷凝水,踩上去冰涼溼滑,悄然吸納著周遭散落的陽氣。頭頂是低矮壓抑的石質穹頂,距離頭頂不過三尺,壓迫感極強,讓人無端心生侷促、惶然。
整條甬道狹窄逼仄,僅容一人通行,無岔路、無側室、無通風口,如同一條深深扎入教堂地底的陰煞脈絡,而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甬道兩側的青磚牆壁上滿滿當當,掛滿了油畫。畫幅大小統一,皆是半人高的復古歐式畫框,木質畫框發黑老舊,邊角磨損開裂,纏著細密的蛛網,蒙著厚重灰塵。數百幅油畫整齊排布,順著狹長甬道一路延伸,密密麻麻、無邊無際,將整面牆體徹底鋪滿,營造出極致的規整與詭異。
尋常教堂掛畫,多為聖經故事、聖像神蹟、救贖福音,端莊肅穆、祥和端正。可這裡的每一幅油畫,都透著違背常理的陰森詭譎。肖魚腳下不停,目光掃過身側第一幅畫作。畫面色調暗沉晦澀,以灰黑、暗紅為主色,筆觸扭曲混亂,沒有清晰的光影層次,只有壓抑的混沌。畫中是一座模糊的教堂輪廓,穹頂歪斜、牆體扭曲,矗立在無邊黑暗之中,教堂門前空蕩蕩的雪地之上,印著一串小巧稚嫩的腳印,腳印鮮紅如血,一路延伸向漆黑的教堂大門,盡頭空無一人。
整幅畫透著極致的空曠與絕望,目光下移,第二幅畫更為詭異。畫面裡沒有教堂,只有一片純白雪地,雪地中央孤零零擺放著一雙猩紅皮鞋,鞋身鮮亮刺目,不染半點塵埃,靜靜佇立在無邊雪白之中,詭異突兀。鞋子周圍的雪地沒有腳印、沒有痕跡,彷彿憑空出現,無聲等待,不知等候何人。
肖魚驚訝得都不行了,這些油畫掛在這裡,是一點也不掩飾了嗎?要知道,有些邪廟怪祠,縱然是妖魔佔據,表面上也會盡力裝成恢弘慈悲的模樣,甚至比正規的寺廟顯得更正規,教堂可倒好,生怕你不知道他們幹了些啥,大大咧咧地把罪孽畫成油畫,掛在這長長的甬道里,是在展覽嗎?壓根就不用找漏洞,罪證就這麼肆無忌憚地掛在牆上了。
肖魚一點也不敢放鬆大意,緊握玉清微令牌,繼續緩步前行,腳步輕穩,落步無聲,目光逐一掃過兩側畫作。越往甬道深處,油畫內容越發陰森可怖、扭曲瘋狂。
有的畫裡,黑袍人影垂首佇立,身形僵硬刻板,沒有五官,通體模糊發黑,唯有腳下一雙紅鞋鮮亮刺目,在暗沉畫面裡熠熠生輝;有的畫裡,無數稚嫩小手從磚石牆體中伸出,五指纖細蒼白,拼命向外抓取,指尖沾滿猩紅血漬,似是地底冤魂掙扎求生;有的畫裡,夜空無月無星,教堂穹頂懸掛著無數細小的孩童虛影,輕飄飄懸在半空,一動不動,如同被禁錮的傀儡。
每一幅畫,都沒有鮮活的生機,沒有溫暖的色彩,只有壓抑、死寂、禁錮與絕望。更詭異的是,這些油畫並非死物。
肖魚每往前走一步,周遭的畫中光影便會悄然流轉,畫面細節微微變動,畫中黑影的頭顱會極其緩慢地偏轉,僵硬的輪廓一點點朝著他的方向轉動;那些伸出牆面的稚嫩小手,會微微蜷縮、顫動,似要觸碰闖入者;那些懸空的孩童虛影,單薄的身軀會緩緩搖擺,無聲追隨他的腳步。沒有風聲、沒有異響、沒有異動先兆,一切變動都細微、緩慢、隱秘,若非肖魚心裡澄澈、心神極致凝練,根本無法察覺這細微至極的詭異變化。
若是尋常人走入此地,只會覺得畫作陰森壓抑,心生寒意,卻絕不會發現,自己早已被畫中邪祟悄然窺視、鎖定。無數枉死孩童的細碎冤魂、零散怨氣,沒有被徹底煉化,剩餘的殘念盡數被封存在這條甬道之中,被一幅幅油畫吸納、儲存、溫養、沉澱。久而久之,畫作吸納怨氣成型,化作依附畫框而生的畫中邪祟,鎮守這條隱秘甬道,成為守護邪壇腹地的天然屏障。
人過畫動,氣來邪生。
只要生人踏入此地,畫中怨氣便會被陽氣觸發,從死寂蟄伏轉為活性殺機,層層遞進、悄然襲殺,肖魚穩住心神,不為畫中幻境所惑。他腳步不停,勻速向前,目光冷靜審視每一幅畫作,觀察煞氣流轉軌跡,尋找破局與通行的契機。行至甬道中段,壓抑感驟然翻倍。
兩側數百幅油畫同時微微震顫,木質畫框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響,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刺耳。所有畫作的暗沉底色同時翻湧暗紅微光,無數原本模糊的畫面細節,驟然變得清晰銳利。
然後肖魚就停下了腳步,他停下腳步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觸動了什麼,而是他看到了一幅不可思議的奇蹟般的油畫,那麼多的詭異的油畫,肖魚都沒覺得有什麼,但是這幅油畫……上面竟然是一個畫像,一路走來,畫像也不少,有神父的,還有些西裝革履的,甚至有些中世紀服飾的畫像,但這個畫像,還是太顯眼了,畫像上的人竟然是老秦!
肖魚以為看錯了,揉了揉眼睛,的確是老秦,除了老秦沒人那麼猥瑣,就見老秦整個半身在油畫裡,手裡還拿著那個狼牙棒,呲牙咧嘴,更怪異的是,眼珠子還在滴溜溜的亂轉,看著肖魚亂轉,肖魚懵逼的抬頭看畫像,畫像上的老秦說話了:“沒見過你爹啊?”
臥槽,竟然還能說話,實在是太……太詭異了,肖魚好奇問道:“老秦?你在這幹啥呢?”
“你……你猜猜……”
肖魚邁步就走,秦時月急忙喊道:“哎,哎,別走啊,把我救出去。”
肖魚退步回來:“老秦,我知道你能混,但我就特碼想知道,你是咋混進油畫裡的呢?”
“啊,我是不小心被人拽進來的。”
肖魚納悶問道:“被誰拽進去的?”
秦時月朝肖魚身後努嘴:“被他拽進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