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魚急忙回頭，身後沒有人，忍不住朝秦時月罵道：“老秦，別特碼嚇唬人，趕緊從畫裡出來。”
秦時月還朝肖魚努嘴：“真是被你身後的那個拽進來的，你不把他幹掉，我出不來！”
難道身後真有人？肖魚再次轉身，想著開下陰眼，突然，一幅完全格格不入的畫作，猝不及防撞入他眼底。
甬道里的油畫，基本是教堂邪祭、紅鞋傀儡、枉死孩童，色調腥沉、畫風扭曲，滿是暴戾怨氣。偶爾有些人物畫，也沒有多詭異，唯獨這一幅，安靜掛在甬道中段最避光的死角，孤零零立在一眾詭譎畫作之間，低調得近乎隱形，若不是老秦提醒，肖魚要開陰眼，根本不會察覺這幅畫的存在。
沒有猩紅血色，沒有詭異黑影，沒有扭曲怪誕的畫面。整幅畫色調是死寂的灰，灰濛濛的畫布底色暗沉荒蕪，無任何佈景裝飾，空空蕩蕩，只剩畫面中央坐著一個黑衣男人。
男人垂著頭顱，雙肩佝僂塌陷，身形枯瘦單薄，十指交叉抵在膝頭，姿態極盡頹喪。他長髮遮面，徹底遮住眉眼，露出來的下頜蒼白髮青，皮肉貼著骨線，毫無活人血色，渾身透著化不開的陰鬱、疲憊與絕望。
畫作筆觸潦草又瘋狂，線條雜亂扭曲，處處透著作畫者極致的崩潰與厭世，不像描摹風景人物，更像是硬生生把一抹瀕死殘魂刻進了畫布紋路里。
這幅畫沒有半分殺伐戾氣，卻比周遭所有嗜血邪畫更讓人頭皮發緊。別的邪畫是“害人”，這幅畫是“不死”。
肖魚突然就想到了一個西方的都市傳說，《憂鬱男子》。相傳中世紀有一位落魄畫家窮盡才華，以自身為原型作畫，耗盡心血描摹極致的絕望與荒蕪，畫作落筆完工的瞬間，他當場持刀自戕，以性命為祭、以殘魂為薪，硬生生將自己的魂魄、執念與無盡陰鬱，永久封錮在畫布之中。
畫中惡靈最恐怖的底牌，是不死、不散、不滅。他沒有殺戮的暴戾，卻有纏人的執念，百年困於畫中，不得生、不得死、不得解脫，唯一的本能，就是拖拽活人入畫，頂替自己的囚籠，讓別人永遠困在這片灰暗死寂裡，替他承受無盡孤獨。
尋常妖邪可斬、可滅、可淨化，唯獨這憂鬱男子，魂與畫合一，只要還有畫作，他便永世長存。就在肖魚認出畫作來歷的剎那，整條甬道的溫度驟然暴跌。
先前陰冷刺骨的陰風瞬間凝固，空氣冷得像被徹底凍僵，呼吸吐出的白霧瞬間凝霜，牆面黴斑、青石地磚上快速蔓延出細密白霜，連懸浮在半空的微弱光點都被凍得凝滯不動。不是冬雪寒風的冷，是一種鑽進骨髓、凍結神魂、死寂無生的絕對陰寒。
周遭所有油畫的微光盡數熄滅，整條甬道瞬間陷入漆黑死寂，唯有這幅《憂鬱男子》畫布透出一層灰濛濛的微弱冷光，將那道佝僂的人影襯得愈發詭異陰森。
一陣極輕、極啞、極壓抑的哭聲，貼著耳畔緩緩響起。不是孩童的淒厲悲嚎，也不是邪祟的暴戾嘶吼，是成年人沙啞疲憊、積鬱百年的低聲啜泣，斷斷續續、若近似遠，裹著無盡的孤獨與絕望，鑽進耳道、纏上心脈，無端讓人胸口發悶、心緒低落，生出一股厭世頹靡的無力感。
對面牆上的老秦喊道：“小心，剛才他就是這麼哭來著，我一不小心就著了他的道，我現在知道了，只要你被他纏住，抓住，他就會把你給帶到油畫裡面，變成我這個德行，然後他會跑到另外一幅油畫裡……”
肖魚皺了皺眉頭，竟然跟傳說中有些出入，不是拽進憂鬱男子的畫裡，而是把人變成一幅畫，或許，拽到自己的畫裡，他在轉移到別的畫上 那是不是牆壁上所有的畫，他都可以遊走？怪不得有那麼多的肖像畫，難道都是被憂鬱男子給害了的活人？
肖魚不敢大意，玉清微令牌朝著憂鬱男子的油畫上一晃，口中默唸咒語，金光淡淡閃現，下一秒，畫中垂首的男人，極其緩慢地、微微抬起了頭。
他的動作慢得詭異，每一寸脖頸轉動都帶著僵硬的滯澀，彷彿被畫布禁錮百年，連抬手抬頭的動作都無比艱難。長髮依舊遮住眉眼，可那片漆黑的發影深處，緩緩透出兩點灰白的目光，空洞、無神、冰冷，沒有喜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
沒有狂風驟起，沒有煞氣翻湧，沒有異象滔天。真正的恐怖，從來都是無聲無息的滲透。
肖魚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雙腳正在一點點變沉，不是肉身負重，是神魂被無形引力拉扯、吸附。腳下青石地磚的紋路隱隱發光，灰濛濛的微弱光線順著鞋底攀爬、纏上腳踝，像是無數細密的畫中絲線，牢牢捆住他的身形，一股溫柔卻霸道的拖拽力，持續將他往畫布方向拉扯。
這就是《憂鬱男子》的恐怖之處。他不殺人、不傷人、不噬血，只會慢慢將活人拖入畫中，抹去來人的一切記憶、執念與過往，將其變成畫中永遠的囚徒，頂替他的位置，讓新來的人，替他承受永世不見天日的灰暗囚籠。一旦被拉入畫中，肉身留存人間，神魂永困畫內，生死不能、解脫無門，淪為無盡孤寂的犧牲品。
拖拽力越來越強，灰濛濛的畫光已經纏上肖魚的小腿，他的視野邊緣開始出現灰暗疊影，周遭甬道、兩側油畫、陰冷風聲盡數淡化模糊，眼前漸漸被畫中的死寂灰色覆蓋，心神隱隱被那股百年鬱氣侵染，生出一絲無端的疲憊與頹喪。
如果肖魚沒有碰到破陣子，以他現在的道行，此刻早已心神淪陷、無力掙脫，乖乖被拖入畫中，淪為新的囚靈。
但繼承了破陣子全部力量的肖魚，法力和道行有多高不敢說，道心卻穩固如磐石。
肖魚不慌不忙，既不強行運功掙脫，也不倉促出手鬥法，反倒微微鬆了鬆緊繃的肩膀，看著畫中依舊低垂默默流淚、默默發力拖人的憂鬱男子，沉默兩秒，認真對他說：“你把自己困在了畫裡這麼久，還要別人陪著你一起坐牢？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emo嗎？”
肖魚說完，死寂陰森的氛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畫中男子微微一僵，緩慢抬頭的動作驟然停住，連耳畔壓抑的啜泣聲都卡頓半秒，那股無孔不入的陰鬱頹氣，都莫名滯澀了一瞬。
百年以來，所有闖入者要麼被嚇得心神崩潰、瘋狂逃竄，要麼被悄無聲息拖入畫中、永世囚禁，從未有人敢、也從未有人能如此淡定跟他說話聊天，還說他emo。
趁對方怨念滯澀、吸力鬆動的瞬間，肖魚語氣變得愈發溫柔：“我看你一直悶悶不樂，特別心疼。我不會跟你說想開點這種空話，我清楚你現在心裡堵得有多難受，難過、崩潰、提不起勁全都正常，不用逼著自己假裝沒事。你不用什麼都自己扛，想吐槽、想哭、哪怕只想安安靜靜發呆，我隨時都有空陪你。不用怕打擾我，也不用強迫自己快點好起來。不想出門就宅著，想吃什麼我帶給你；如果心裡實在熬不住，咱們也可以一起去找心理諮詢聊聊，我全程陪著你。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人，我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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