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洋樓殘存的鏡面碎片、街巷暗處隱匿的反光面、家家戶戶窗欞鏡面附著的陰邪紋路，次第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咔嚓、咔嚓……無數細碎的裂響連綿成片，穿透滿城寂靜。那些曾用來吸納人心惡念、紊亂遠東氣運的鏡陣壁壘，層層剝落、寸寸成灰，盡數煙消雲散。
肖魚和秦時月，柳三娘，丫丫撤出租界，肖魚感覺得到，人為佈下的顛倒秩序，正在被一點點地修正、撫平。漫天瑩白的魂光輕輕浮動，不再躁動、不再彷徨、不再帶著半分怨戾。那些流離的難民、枉死的勞工、殞命的百姓、被邪陣強行拘禁的無辜陰靈，歷經多年囚禁、奴役、煎熬，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洗盡了所有罪孽，撫平了所有不甘。
沒有悲鳴，沒有嘶吼，沒有沉淪。一縷縷魂光浮空流轉，溫柔舒展，生前的苦難、死後的折磨、被操控作惡的身不由己，多年禍局，罪在佈置大陣的陰邪法師，不在蒼生，萬千亡魂皆是亂世犧牲品，今日終得圓滿解脫。
前方，隱隱拉開一道通透柔和的幽冥通路，不幽暗、不肅殺，唯有無邊安寧祥和。萬千魂靈列隊而行，有序踏入輪迴通道。有人離去前，輕輕掠過滿目瘡痍的街巷，掠過這片囚禁自己百年的土地，沒有怨恨，只剩釋然；有鬼遙遙望向肖魚幾個人，微微躬身，致以最純粹的感念。
肖魚是滿足的，一種做了好事的滿足，如果不是他們的到來，一旦大陣啟動，整個冰城恐怕就會人人失魂，天地秩序顛倒，氣運被抽空，最後會變成陰邪之地。所以他笑了，笑得很坦然，他一笑，秦時月不樂意了，罵道：“笑你妹呢？”
“老秦啊，你不滿足嗎？”
“我滿足啊雞毛啊，我有啥可滿足的？你滿足個嘚呢？”
“破了一座大陣，救了那麼多人，我能不滿足嗎？”
“那特碼你是破的陣，救的人嗎？那不是我挨雷劈換來的嗎？”
肖魚……
老秦這麼說，倒也沒毛病，但肖魚還是很滿足，哈爾濱的風，終於徹底乾淨了。前幾日那種壓得人胸悶窒息的陰寒煞氣，散得一乾二淨。天清雲淡，風溫日暖，城裡街巷慢慢恢復了人氣。這幾天全城動盪不止、地脈震動不休，百姓人人自危，唯有富裕樓安安靜靜守在街邊，大門緊閉、安穩如故。楊四爺這幾日半步不敢多離，日夜穿戴得整整齊齊，長衫熨得平整挺括，鞋襪乾乾淨淨，端端正正守在樓裡。
楊四爺早就備好令牌、快馬，貼身短刃磨得雪亮，隨時準備出力支援。他幫不上破陣的大忙，便守好富裕樓這處落腳地，守好他們的後路，絕不添亂、絕不掉隊。
遠遠看見街口那幾道熟悉的身影，楊四爺當即快步迎上前，連日懸在心頭的大石瞬間落地，滿臉焦灼盡數化作真切的欣喜，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楊四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幾人，見幾人雖是面帶倦色、滿身風霜，好在個個平安無恙、氣息安穩，心裡徹底踏實。尤其望著鬢角霜白、身形單薄的肖魚，眼底滿是心疼，卻也懂事地不多追問兇險，只忙著抬手禮讓：“快進屋暖和暖和！外頭風涼，連日辛苦，趕緊歇歇！我早就讓後廚備著食材，就等你們平安歸來。”
連日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在踏進富裕樓的瞬間徹底放鬆。進了樓，暖意撲面而來，驅散了滿身風雪寒氣。小夥計柱子手腳麻利，端來溫熱茶水、乾淨帕子，伺候著幾人梳洗整頓。
楊四爺心思通透，知道幾人血戰勞心、身心俱疲，沒有絮絮叨叨追問戰況，只催著眾人梳洗歇息，自己轉身直奔後廚，親自叮囑大廚，拿出看家本事，好好置辦一桌宴席。也不管這是深夜，認認真真擺一桌宴席。
富裕樓本就是哈爾濱數一數二的老牌酒樓，大廚手藝地道，食材新鮮上乘。不過半個時辰，後廚便香氣四溢，一道道熱菜冷盤陸續端上桌。軟爛入味的紅燒肘子、外酥裡嫩的溜肉段、清爽解膩的時令鮮蔬，還有暖心養胃的菌湯、燜得入味的雞鴨葷素，滿滿當當擺了一大桌，色香味俱全，格外勾人食慾。
廳堂燈火暖亮，光影柔和，眾人圍桌落座，皆是一身輕鬆。連日的疲憊，在溫熱燈火、撲鼻飯香裡，慢慢消解大半。
楊四爺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態度誠懇又樸實：“這幾日城裡人心惶惶，夜夜不得安寧，是你們幾位拼盡全力，守住了這座城，護住了滿城百姓。我楊老四不會說什麼堂皇大話，這杯茶，敬你們的仁心，敬你們的擔當。”
幾人紛紛舉杯回禮，席間氛圍鬆弛又暖和，眾人刻意避開血腥兇險的戰事，只閒聊些市井瑣事。楊四爺絮絮說著這幾日城裡的光景，百姓日日惶恐，如今塵埃落定，再也不用擔心了……酒過數巡、菜過幾輪，席間氣氛鬆弛下來。肖魚放下碗筷，輕輕揉了揉眉心，語氣平和：“四爺，多謝你這麼晚了還整了一桌子的菜。我們今晚在此休整一夜，明天一早，我們三個就往南走了。”
這話一齣，廳堂裡瞬間安靜一瞬。楊四爺微微一愣，連忙勸道：“明天就走？不再歇幾天？你們這幾天連命都拼上了，身子骨哪能扛得住這麼急的趕路！”
肖魚輕輕搖頭：“趁著小花容還在睡覺，就不打擾她了。”
楊四爺也看出來了小花容對肖魚的那點心思，問題是，肖魚看得上小花容嗎？楊四爺知道肖魚沒動任何心思，也不想被糾纏，才會一大早就走，楊四爺沉默著點了點頭：“也好！”
秦時月聽說一大早就走，一把抓住了楊四爺：“四爺，我出力最多，你也給我整一身漂亮的衣服唄，臭魚都有了，憑啥我沒有？”
楊四爺有些為難道：“他那是定製，你要是要，怎麼也得多留幾天。”
秦時月去看肖魚，肖魚搖了搖頭，秦時月不滿意嘟囔：“憑啥他穿的像是個少爺，我和丫丫跟丫鬟僕人似的。”
楊四爺也覺得不好意思，光想著肖魚了，乾脆道：“要不，你把我這身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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