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嘚瑟就不是老秦了,肖魚沒跟他較勁,他要看看就看看唄,秦時月裝模作樣地走到炕邊,瞪眼去看李嬸子,左看看,右看看,李嬸子也瞪著他看,嘴裡古怪嘶啞的嘶吼反覆炸響。聲音絕非人聲,粗糲空洞、陰寒刺骨,裹挾著深埋黃土的腐朽腥氣。
被附身的李嬸早已沒了半分人樣。四肢僵硬扭曲,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脖頸以違背骨骼常理的角度彎折歪斜,雙眼翻白、眼底覆著一層死氣,嘴角不斷溢位渾濁白沫。一團墨黑濃稠的煞氣死死纏裹她周身,入髓纏脈,牢牢扒住神魂皮肉,任憑軀體掙扎,半點不肯脫離。
院外早已擠得水洩不通,全村老少幾乎盡數聚集在此,沒人敢大聲喘息。年輕婦人死死捂住孩童的眼睛與嘴巴,生怕孩子驚叫惹禍,幾位白髮老人雙手合十,嘴唇哆嗦不止,一遍遍念著老舊的平安咒,祈求秦時月這位外來的大仙能夠解決李嬸子中邪的問題。
秦時月看了會,尖著嗓子問:“你是誰,為什麼要附在李嬸身上?”
李嬸子桀桀怪笑,也不應答,突然朝著秦時月呸的吐出一口濃痰,秦時月閃身一躲:“嘿,沒吐著!”
肖魚……剛想提醒老秦有點正事,秦時月突然沉聲道:“跳神吧,搬方桌,上香燭,鋪黃紙,備一碗清水、丫丫把我的神鼓拿來。”
村民們不敢耽擱,急忙分頭忙活,手腳麻利地備齊所有東西,老舊的實木方桌穩立院子中心充當香案,粗香挺立、青煙嫋嫋升起,泛黃黃紙整齊鋪疊,糕點、清水、烈酒有序陳列。簡簡單單幾樣鄉土物件,莊重又接地氣。
丫丫手裡的馬韁繩早就被村民給接過去了,她進到屋子裡,秦時月手拿神鼓,咳嗽了聲:“配合點!”
丫丫沒搭理他,坐到了準備好的木椅上,秦時月突然嚴肅起來,整理衣襬,腳步起落間,踩著自創的跳大神天罡步,繞著香案緩緩轉圈,別說他步伐整的還挺像是那麼回事、輕重分明,一招一式行雲流水、酣暢淋漓。同時張口唸起鄉土味濃郁的驅邪口訣,腔調抑揚頓挫、韻味十足:“香菸落地,通達天地,仙家落座,百煞迴避!陽人安宅,陰魂歸寂,今日開壇,掃盡鬼氣!”
別看啥也不是,儀式感徹底拉滿。開頭被他做得肅穆莊重、氣場沉穩,院外瞬間鴉雀無聲。村民從未見過如此規整正宗的法事,早已滿心敬畏,篤定是真仙臨壇救世。緊繃著的心絃有些放鬆了,人人心底暗自慶幸,多虧有跳大神的路過。
人群虔誠肅穆、氣氛凝重,死寂的院落裡只剩香菸嫋嫋、風聲細碎,壓抑的氛圍籠罩全場,秦時月一搖神鼓,扯開嗓子就唱:“日落西山特碼黑了天,家家戶戶把門關,飛鳥走獸歸巢穴,貓狗全都進房間十家九戶落了鎖,單單我家門沒關三炷清香桌上擺,敲起大鼓請仙官哎嗨喲!”
肖魚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老秦在日落西山黑了天,頭一句加了特碼兩個字,可他唱的極快,村民們誰也沒感覺到,肖魚聽到了,就想罵街,可老秦語速極快的唱了下去:“左手拎起文王鼓,右手攥緊趕仙鞭,鼓兒不圓裝零錢,鞭兒一晃抽菸圈,不請胡、不請黃,不請長蟒與白仙,專請各路閒散仙,閒來無事來聊天,過山別在坡上歇,過河別在橋邊耽,別在雲端慢悠悠,別在林子打哈欠,老仙家,快下山,咱家條件不一般,沒有貢果與供酒,瓜子茶水管夠添,有事咱就當面談,沒事坐下扯閒篇,千萬別來胡亂纏,更別半夜嚇人間,吃飽喝足您上路,保佑歲歲都平安,哎哎哎嗨呀!……”
請神調被老秦唱得啥也不是,吐字還聽不清楚,挺能糊弄事的,香案側邊,丫丫完美配合,穩穩接住整場戲。她氣場沉靜,卻刻意卸去渾身力道,身形微微顫抖、眉眼半垂、長髮鬆散垂落,整個人看起來飄忽不定、搖搖欲墜,將仙家上身、神魂附體的模樣演得惟妙惟肖、毫無破綻。在外人眼中,這便是大神落身、靈力激盪的異象,村民見狀愈發虔誠敬畏,不敢有半分動靜。
唯有肖魚知曉,丫丫這副看似虛弱顫抖的皮囊之下,是極致冷靜的探查,丫丫藉著附體的偽裝,完美掩去自身修為波動。一縷縷清冽純粹的靈光順著嫋嫋香菸,無聲滲入屋內,絲絲縷縷剝離纏在李嬸神魂脈絡上的殘魂煞氣,溫柔安撫躁動偏執的怨戾,同時探查邪祟的本體根源與藏身弱點。二人一個浮誇,一個內斂,一外一內,配合得天衣無縫。
片刻過後,丫丫眼神一定,心底已然摸清底細。
李嬸並非普通陰煞侵體,是實打實被靈智極高、執念深重的邪物徹底附身,這東西心性頑劣、狡詐異常,死死釘在李嬸神魂之中,任憑靈光沖刷、怨念安撫、還是引渡,半點不肯離去。更讓她心頭一沉的是,邪祟神魂深處,拖著一縷極淡的黑紅線,細如髮絲、隱而不現,像一根貫穿山野的無形釣絲,直直連通後山最幽深的黑暗。
下一秒,屋內劇烈的抽搐驟然驟停。李嬸猛地僵直抬頭,雙眼依舊泛白無神,眼白渾濁死寂,毫無半點活人氣韻,嘴角扯出一抹僵硬到極致的獰笑,弧度扭曲詭異,絕非人類能做出的神態。喉嚨裡滾出一道粗啞渾濁、尖銳無比的女人聲音,裹著蠻橫貪婪的無賴腔調,在死寂院落裡迴盪:“別忙活了,沒用!想讓我走也行,拿槽子糕來,再給我倒碗哈拉氣!吃飽喝足,我就走人!”
悶沉腐朽的嗓音裹著深埋地底的黑土腥氣與刺骨戾氣,陰冷黏膩,直直鑽進眾人耳膜、滲入骨髓。全場死寂無聲,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所有人死死盯著屋內那道詭異身影,滿心極致惶恐。
槽子糕就是糕點,哈拉氣就是白酒,村裡的老人急忙喊道:“誰家有,快回家去拿。”
如今這年頭,物資貧乏,槽子糕和白酒也就過年才捨得吃喝,可聽到老人喊,還是有人回家取東西,過了會,一家端來軟糯香甜的槽子糕,另一家滿上一碗烈性高度白酒,小心翼翼放到供桌上,丫丫沉聲道:“東西給你拿來了,吃了喝了趕緊走。”
說完示意抓住李嬸胳膊的那幾個青壯放手,大仙都發話了,幾個人鬆了手,一鬆手,李嬸突然抬手,動作僵硬機械、如同生鏽的提線木偶,關節毫無屈伸弧度,抓起糕點狼吞虎嚥,吞嚥動作生硬詭異,端起烈酒仰頭一飲而盡。糕點殘渣沾滿衣襟,烈酒順著嘴角不斷滴落、打溼衣襟,狼狽又陰森。
“吃完喝完了,趕緊走!”丫丫大聲催促,李嬸子卻發出嘿嘿嘿嘿的賤笑聲,滿是戲謔與無賴式的陰狠:“味道湊合,就是不夠。我還沒待夠,不走!”
甭管是鬼上身,還是妖精附身,只要對方提出了要求,滿足了他們的要求,對方一般都會走,這是規矩,可今天就碰到了個不講規矩的,吃喝完了還是不走,丫丫也沒了好脾氣。
“敬酒不吃吃罰酒。”丫丫眼底的清冷溫柔瞬間褪去,只剩刺骨寒意與冰冷,她收斂了渾身顫抖的姿態,從懷裡掏出剪刀,屋外的陽光照射下,剪刀竟然掠過一抹森然寒芒,冷得人心頭髮緊。不等李嬸子再作妖,丫丫手腕微動,動作快得只剩殘影,精準對準李嬸身上鎖魂、聚煞的幾處致命關鍵穴位,果斷刺落。
凌厲刺痛瞬間穿透皮肉,直逼附著在神魂之上的邪物本體,狠狠重創其根基。
“啊——!!”
一聲淒厲尖銳的怪叫炸裂四周,刺耳至極,不屬於人間的怨毒嘶吼震得人耳膜發疼、心神震顫、氣血翻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