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城門的兵丁被雷劈了,這是多少年都沒有的熱鬧,頓時就圍上來一群人,肖魚趁機拉著丫丫進了關,兩人順著牆根走,這是實打實的百年老城,規制規整、煙火鼎盛,是關內關外的交界樞紐,也是往來商旅、流民、車馬的必經之地。城牆內街巷縱橫,青石板路蜿蜒交錯,一條條衚衕深淺錯落,青磚灰瓦、老舊木門,不少院牆上探出枯樹枝椏,處處是沉澱多年的古舊質感。臨街鋪面挨著擠著,茶館、飯鋪、糧行、布店、海貨攤、雜貨鋪一字排開,招牌林立、幌子飄搖,從早市熱鬧到日暮,人聲鼎沸、車馬不息。
此地風俗混雜南北、兼具山海特色,本地人世代守關為生,性情耿直爽快,待人冷熱分明,有推車賣豆腐腦、蒸餑餑的小販,吱呀車輪碾過青石板,吆喝聲清亮悠長,茶館坐滿閒人,說書人拍著醒木講邊關戰事、江湖傳聞,圍坐聽眾聽得入神,街邊老人倚著門墩嘮嗑,一口地道關城方言,家長裡短、山海異聞隨口道來,街邊常有人賣剛蒸好的桲欏葉餅、酥脆棋子燒餅,香氣飄出半條街巷,海味乾貨、本地雜糧擺滿攤面,煙火氣濃得化不開。
聞著香氣,肖魚哈喇子都下來了,這麼多天,委實是沒吃過一頓飽飯,更不要說好飯了,丫丫肚子也不爭氣得咕嚕咕嚕響了起來,還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肖魚,肖魚笑了笑:“餓了吧,走,咱倆去把剩下的山參賣了,帶你去吃頓好的。”
連日風餐露宿,看到那麼多悲慘的事,身累,心也累,肖魚和丫丫早已是強弩之末,身上的舊衣擋不住春風,腹中無糧撐不住精氣神,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換一筆現銀,買口吃的、尋個落腳處,先把吊著的一口氣穩住,肖魚抬手,小心翼翼探進貼身衣襟,從溫熱的內袋裡,摸出一截乾癟的人參。
這株百年野山參,黑熊精挖出來的時候,粗壯飽滿、參紋緊實,是可遇不可求的續命至寶。可這十天裡,他一路見人就救,掰參須、削參肉,一點點散給瀕死的流民吊命,硬生生把完整的一株參耗得七零八落。
如今剩下的短短半截,表皮乾枯發暗、參須盡斷,看著乾癟普通,和山野裡隨處挖來的別無二致,沒人能看出它內裡還藏著殘存的醇厚靈氣。
這是他們現在唯一的家底,沿街商鋪密密麻麻,酒肆飄著酒香、茶鋪溢著茶香、攤販叫賣不絕,熱鬧得晃眼。肖魚目光掃過一眾鋪面,最終落在街角那間“同德堂”。
老舊的木匾被年月燻得暗沉,邊角磨得圓滑發舊,鋪面青磚鋪地、櫃檯整潔,藥香順著門縫緩緩飄出,沉穩厚重,一看就是開了數十年的老鋪子,不做一錘子買賣,不會肆意坑騙人。
肖魚和丫丫走了進去,一腳踏進店內,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苦中帶甘,清冽壓塵,瞬間讓兩人精神了不少。櫃檯後端坐著一位五六十歲的老掌櫃,臉上佈滿深淺皺紋,鼻樑架一副磨舊的墨鏡片,指尖乾枯修長,正低頭捏著一杆老舊等子,指尖穩得紋絲不動,細細稱量櫃上藥材,一舉一動都是經年累月的老練沉穩。
聽見腳步聲,老掌櫃抬眼掃來,目光在肖魚身上輕輕一頓,細細掃過他滿身塵土、破爛卷邊的衣衫,還有那雙磨穿鞋底、沾滿泥垢的布鞋。
肖魚和丫丫一身逃難流民的落魄模樣,渾身上下透著窮窘,沒有半分貴氣。老掌櫃眼底只是平淡掠過,既不輕視,也不熱情,聲線平緩開口:“抓藥?還是賣藥?”
“賣參。”肖魚不多廢話,輕輕將半截幹參放在木質櫃檯上,參身乾癟的紋路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外行看的是品相,內行看的是藥性,尋常人見這殘參乾癟殘缺,只會棄之不顧,可老掌櫃深耕藥行一輩子,眼光毒辣至極,指尖剛觸到參身,他眉頭當即輕輕一挑,原本鬆弛的神色瞬間凝了幾分,他俯身湊近,對著窗邊透進來的天光,細細摩挲參紋,抬手掂了掂分量,又鼻尖輕嗅,醇厚綿長的藥香緩緩入鼻,幾番查驗下來,老掌櫃眼底的惋惜愈發濃重。
這確實是實打實的百年野山參,藥性根基紮實、靈氣醇厚,絕非普通凡品可比。只可惜連日救人耗損太過,參須盡斷、靈氣外洩,好好一件至寶,硬生生毀了品相,落得個殘敗模樣。
“好參,可惜了。”老掌櫃輕輕搖頭,語氣滿是心疼惋惜:“若是完整品相,少說三四十兩白銀,是可遇不可求的好東西。如今殘成這般,藥性散了大半,不值往日價了。”
一路救人無數,能剩下這半截殘參,已是萬幸,肖魚看向老掌櫃,報出底價:“掌櫃的,你也說了,品相完整的起碼三四十兩銀子,我也不多要,你給十兩就行。”
“小夥子,你這參殘得太厲害了。”老掌櫃耐著性子壓價,手指點著參身的殘缺處,句句實在,“品相破損、靈氣流失嚴重,換別家鋪子,頂多給你三四兩。我心善,給你頂格價,五兩。再多,我這小鋪子實在收不起。”
“十兩。五兩太低。”肖魚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平穩,寸步不讓,“它雖殘了,可百年野參的底子還在,補氣吊命、固本安身的奇效半點沒丟。這年頭真野參難尋,有錢也未必買得到。我只要十兩,少一分都不出手。”
兩人就這麼僵持住了,老掌櫃心裡門兒清,這殘參雖然藥性紮實,但收下肯定是賠錢的,可看著肖魚滿身風塵疲憊、眼底藏著窘迫,卻始終不肯低頭讓利的模樣,他心裡漸漸軟了。他在山海關開藥鋪數十年,閱人無數,一眼就能辨出好壞,看得出肖魚不是街頭招搖撞騙的混混,是真真切切落了大難,卻依舊是不卑不亢,再看丫丫一身狼狽,不由得就想起家裡的小閨女來了,起了惻隱之心。
“罷了罷了。”老掌櫃擺了擺手,徹底收起壓價的心思,無奈嘆氣:“我不跟你磨了。十兩我實在收不起,小本生意扛不住。”
老掌櫃的微微俯身,壓低聲音給肖魚指了條明路:“你這是好參,爛在我這小鋪子裡可惜了,你想要高價,我給你指個去處,城東獅子巷,最大的那座青磚大宅院,你一眼就能看見。那是馬半城的宅子,咱們山海關半數的碼頭、商鋪、糧行、鋪面,大半都歸他馬家,整座關城,無人能比他家富庶。馬老爺素來惜藥重才,府上常年蒐羅珍稀藥材、你這殘參在我這不值錢,到了他府上,只要入得了眼,別說十兩,二三十兩眼都不眨。”
肖魚默默記在心裡,微微拱手道謝:“多謝掌櫃指點。”
“去吧,試試。”老掌櫃揮揮手,又忍不住叮囑一句,“只是馬府門檻極高、規矩極嚴,尋常窮苦百姓,連大門邊都挨不上,你做好心理準備。”
“多謝多謝,祝掌櫃的你,福如東海,生意興隆!”
肖魚說了兩句好話,帶著丫丫出門,一齣門,秦時月蹭的下湊了過來,嚇了肖魚一跳,沒等罵街呢,秦時月著急問道:“臭魚,山參賣出去了是不是?賣了多少錢?”
肖魚翻了個白眼:“賣個毛啊。”
秦時月看了看他褲襠,驚訝地問:“你把雞8毛賣了?”
肖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