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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陸晏在衙門裡接見了三批人。
第一批是城內幾家大糧鋪的掌櫃,來的時候帶著賬冊,是來證明自家存糧數目的——知府大人前一天下了令,城記憶體糧按實數報,不得隱匿,報了之後衙門備案,按比例抽借。掌櫃們來,一半是遵令,一半是來說情,想把“按比例抽借”的比例往低裡壓。
陸晏見他們,讓他們把賬冊留下,人回去,說是要先查賬,查完了再定比例。幾位掌櫃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各有各的不是滋味,但沒有人當面發難。陸晏送他們走,把賬冊收好,叫周文書送去給胡靜水——胡靜水現在不在城裡,但他在走之前留了人,是胡記車馬行的一個賬房,算賬的手藝是胡靜水親手調教出來的,讓這個人查糧鋪的賬,不會有紕漏。
第二批是從黃縣逃來的難民——不多,只有七個人,五個大人兩個孩子,是被守門的兵帶進來的,因為他們說是從孔有德叛軍所在的方向逃過來的。陸晏親自見了。
七個人裡,說得最清楚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姓許,是黃縣鄉下的農戶,兒子和兒媳逃在另一路,走散了,他帶著兩個孫子出來,走了三天,在路上拾到了同行的另外幾個人。
陸晏讓他說叛軍的情況——他說的時候,沈青坐在旁邊,把細節逐條記下來。
老許說的話有幾分混亂,有情緒,有幾處是他聽說的不是親眼看見的,陸晏把可信的部分篩了出來:叛軍確實有炮,有大炮兩門,另有小炮若干,炮車是從登州拖來的,炮手是原來孫元化麾下的人——這一點陸晏聽了,心裡一動,面上沒有變化——此外,叛軍隨行還有大量彈藥車,走的是官道,不走山路,說明炮車太重走不了山道。
老許說到這裡,啞了聲音,要喝水。
範福已經不在了,陸晏讓周文書去倒水,水端來了,老許捧著喝了兩口,用袖子抹嘴,繼續說。
叛軍走得快,是因為一路裹挾——邊走邊裹挾,遇到村子就進,青壯男丁強制帶走,不走的打,打了還不走的當場殺。老許的兒子就是那樣被帶走的,兒媳在後院藏著,沒有被發現,他帶著兩個孫子翻了牆,往南跑。
陸晏聽完,對老許說,先在登州歇腳,等局勢明瞭,若是家人有訊息,他這裡來傳。老許聽了,低下頭,哭了一聲,然後壓住了,點點頭,被人帶下去安置。
第三批人是來找陸晏通融的——有三個人,是城裡的鄉紳,平時和知府大人關係更近,不太來走陸晏這邊,今天來,是因為知府大人那裡已經去過了,沒有得到想要的答覆。他們想出城,想把家眷先送走,想問陸晏能不能“想個辦法”。
陸晏坐在公案後面,把這三個人聽完,然後說,“三位的難處,我明白。但城門是知府大人下令關的,不是我關的,這道門,我開不了,也不該開。三位若是真的擔心家眷的安危,我有一個建議——城內的南側有幾處坊,房舍密集,格局複雜,即便城被攻了,短時間內也不容易被找到,比城外更安全,因為城外才是戰場。”
三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臉色都不好看,但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陸晏讓他們回去,叫周文書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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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見完三批人之後,已經是午時了。
趙長纓從知府衙門那邊回來了,進來,坐下,把早上陸晏交代的兩件事彙報了。火藥存在三處,東倉一處,南營兩處,現存約三萬斤,看管的是衛所的一隊兵,是何總兵從自己營裡撥過去的,十二個人,兩班輪守。孫啟明大人今天的狀態,趙長纓說了兩個字:“穩著。”
“穩著,”陸晏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把它們放在嘴裡過了一遍,“是真穩,還是強撐?”
趙長纓想了一下,“是真穩。他今天上午接了一份從萊州來的公文,屬下看他接到那份公文之後,鬆了一口氣——是萊州那邊回覆了他私下發的那封信。”
這就是陸晏前一天在大堂裡建議孫啟明往萊州發私函的那一件事。那封函,是他建議孫啟明寫的,寫了之後,孫啟明那邊懸著的一根心就有了一點落腳的地方——不是援軍到了,是援軍知道了,知道了就有可能來,有可能來就不是全然無望。
這個感覺,值兩個字:穩著。
“好。”陸晏點了點頭,“那封函起了作用——孫大人能穩著,對守城是有利的。主官穩,下面才穩,下面穩了,守城的人才穩。”他拿起桌上的茶碗,茶是早上倒的,涼了,他還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你今天下午回北城頭,繼續盯著。今夜,預計孔有德的人還會來探,來了,讓張四一的人繼續記,不要輕舉妄動,不到我下令,不動。”
趙長纓應了,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東家。”
“嗯。”
趙長纓想了一下,把想說的話組織了一遍,“屬下想問——咱們守城,守到什麼時候算數?”
這個問題,陸晏今天上午就問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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