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纓能坐起來是在退燒之後的第七天。
前六天他一直躺著——不是不想坐,是坐不起來。腰上的刀傷雖然不致命,但傷在了腰側偏後的位置,人一坐直,腰部的肌肉就要收縮,收縮就會牽動傷口,牽動了傷口就疼——那種疼不是一般的疼,是從腰眼到脊柱、再從脊柱到後腦勺的那種連鎖的、放射狀的疼。老水手說“別逞強,躺著就是養”,趙長纓聽了,躺了六天。
第七天他坐起來了——不是老水手允許的,是他自己撐著坐起來的。
坐起來的方式不好看:先是把左手撐在鋪板上——右臂有箭傷,使不上力——然後用左臂的力氣把上半身慢慢地推起來,推的過程中腰上的傷口果然疼了,疼得他的牙關咬緊了,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但他沒有停,繼續推,推到上半身和鋪板呈了一個大約六十度的角,然後把背靠在了身後的牆上。
靠住了之後他喘了幾口氣——坐起來這個動作用了他大約半盞茶的時間,半盞茶裡他像是做了一件極其繁重的體力活。汗從額頭上冒出來了——不是發燒的汗,是累的汗。
他坐在那裡,看著面前的那扇小窗。窗外是碼頭的方向——從視窗能看到碼頭石臺的一角、一截船舷的輪廓,以及船舷上方的天空。天空是藍的,二月中旬的藍——比圍城那些天的天要藍得多。圍城的時候天上總有煙,煙把藍濾掉了一層,只剩下灰濛濛的白。現在沒有煙了。天是乾淨的。
他坐著看了一會兒天。
然後門開了。
——
陸晏走進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趙長纓坐著。
坐著——不是躺著了。背靠著牆,兩條腿伸直了擱在鋪板上,左手擱在腿上,右臂用布條固定在胸前。他的臉比退燒那天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白了,有了一點正常的血色,雖然還是瘦,但不再像是一具被掏空了的殼。
陸晏在門口站了一息——比上次短了,上次站了兩息。這次他沒有需要調整的東西——今天他來不是探病的,是談話的。談話需要的臉和探病不一樣:探病的臉是平的,談話的臉也是平的,但平的底下裝的東西不一樣。
他走進去,坐在了那個木頭墩子上——範福放的那截木頭,上次他坐過,還在原來的位置。
兩個人面對面。
趙長纓看著他——眼睛是清的,和退燒那天一樣清,但精神比那天好了很多。那天的清是“剛醒過來”的清,今天的清是“已經清醒了好幾天”的清。區別在於:剛醒過來的人看什麼都是被動的,看到什麼接受什麼;清醒了好幾天的人開始主動看了——他在看陸晏的臉,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表情底下藏著什麼。
他看出來了——陸晏今天來不只是看看他。
“少爺有話要說。”趙長纓先開口了。他的聲音比退燒那天好了——不再是氣聲了,有了音量,有了共鳴,雖然還有些沙,但已經是趙長纓的聲音了。低的、沉的、不拐彎的聲音。
陸晏沒有否認。
他看著趙長纓——看了大約三息。三息的時間裡他把要說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他想了很久要怎麼說這件事——從趙長纓退燒的那天就開始想了,想了七天,換了很多種措辭,最後刪到了只剩一句話。
刪的過程像是剔魚骨頭——把多餘的、軟的、裝飾性的部分一根一根地剔掉,剩下的那根主刺,是硬的。
“你以後不準再這樣幹了。”
九個字。
這九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方式不像是命令——雖然用了“不準”這個詞。它的語氣不是上對下的、不是主對僕的、不是將帥對兵卒的。它的語氣更像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你不能再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了”。
“這樣幹”指的是什麼?指的是一個人斷後、一個人殺三十幾個叛軍、一個人靠著一堵斷牆在漁寮裡撐了三天三夜。指的是趙長纓在城頭上說“我走最後”的時候那種不容商量的、把自己的命塞進一個他自己畫好的框裡的做法。
他不準——不是因為趙長纓做得不對。趙長纓做得很對——斷後是必須的,有人必須留下來堵那條路。問題不在“做不做”,在“怎麼做”。趙長纓的做法是把自己當成了最後一道防線——不是最後一道防線後面的人,是最後一道防線本身。防線可以撤,可以退,可以在守不住的時候放棄——但趙長纓不會放棄。他是那種“我說守到最後就守到最後”的人。最後的最後是什麼?是三十幾具屍體圍著一堵斷牆。
陸晏不准他再這樣——不是不准他斷後,是不准他把自己當成消耗品。消耗品用完了就沒了。趙長纓不是消耗品——他是陸晏從十幾歲就帶在身邊的人,是他的影子,是他這些年走過來的每一步裡都在的那個人。影子沒了,人還在,但走路的感覺不一樣了。
他不準。
趙長纓聽完了這九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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