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能因為那層東西就改變他的答案。
“少爺,”他開口了,聲音是平的——和陸晏說話的方式一樣平,“這是我的事。”
五個字。
“這是我的事”——不是在反駁,不是在抗命,不是在說“我不聽你的”。這五個字的意思比字面上的意思更深:它的意思是——斷後、留在最後、把命填進去擋住叛軍——這些事不是陸晏安排給他的任務,是他自己選的。選擇是他的,不是陸晏的。陸晏可以不准他再幹,但他可以不聽——不是因為不忠,是因為忠的方式他自己說了算。
他保護陸晏的方式不是陸晏能規定的——就像影子跟人走路的方式不是人能規定的一樣。人往前走,影子就在後面;人停下來,影子就停在腳下。影子不會因為人說“你別跟了”就不跟——影子不聽這種話。
兩個人沉默了。
沉默的時間大約有十息——也許更長,也許更短,誰都沒有數。沉默裡面有什麼?有兩種固執碰在一起之後發出的、無聲的、像是兩塊鐵靠在一起時才有的那種微微發熱的摩擦。陸晏的固執是“我不准你死”,趙長纓的固執是“我保護你的方式我說了算”。兩種固執都不會讓步——因為讓步了就不是這兩個人了。
十息之後,誰也沒有再說。
不是無話可說——是該說的都說完了。九個字和五個字,加在一起十四個字,兩個人之間十四年的關係,濃縮成了十四個字,每一個字剛好對上一年。
陸晏沒有繼續勸——他知道勸不動。趙長纓是他見過的最固執的人之一——另一個是他自己。兩個固執的人撞在一起,不會有一方讓步,只會有一方先閉嘴。
先閉嘴的那個人是陸晏。
不是因為他輸了——是因為他選擇不在這個問題上繼續較勁。較勁的結果是什麼?是趙長纓答應他“以後不這樣幹了”?就算答應了,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是會這樣幹——因為那是他的方式,不是陸晏的命令能改的。
有些事改不了。
像是鐵的性質——鐵硬了就是硬的,你可以把它燒紅了打成別的形狀,但等它冷了之後它還是硬的。趙長纓是一塊冷鐵——你打他的時候他會彎,你鬆手他就彈回來。
陸晏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動作和平時一樣——不快不慢,不拖泥帶水。他從木頭墩子上站起來,把墩子推到了一邊——沒有推回牆角,就放在原地了。他往門口走了兩步,在門口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他在門口站了大約兩息——這兩息裡他的背是對著趙長纓的。他的背挺著,肩膀是平的,長衫的後襬垂著,沒有被風吹,很安靜。
然後他走出去了。
門關上了。
營房裡剩下趙長纓一個人。
趙長纓靠在牆上,看著關上了的門。門是木門,門板上有幾條裂縫,門縫裡透進來幾道窄窄的光——和陸晏前幾天來探病時從門縫裡留的那條光不一樣,那條光是留給他的,現在的光不是留的,是門板舊了自己裂出來的。
他的左手擱在腿上——手指微微彎著,像是剛才握了什麼東西又鬆開了。沒有握什麼——他的刀不在手邊了,被範福收走了。他的手攥了一個空。
他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少爺,”他在心裡說了一句——沒有出聲,嘴唇都沒有動,是純粹的、只在腦子裡響了一下的聲音,“你不准我這樣幹,但我不能答應你。不答應不是因為不聽話——是因為你活著比我活著重要。你活著,能做很多事;我活著,只能做一件事。那一件事就是——讓你活著。”
他沒有說出來。
有些話說出來就輕了。
他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窗外的天還是藍的,二月的風從窗縫裡透進來,涼的,輕的,帶著海面上的鹽味。風吹在他的臉上,把他額頭上的幾綹亂髮吹動了——髮絲在他的顴骨上劃來劃去,癢的,但他沒有伸手去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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