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沒有打擾這對父女，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從波多野秀忠蒼白的面容，劃到吉乃通紅的眼圈，再到表書院裡稍顯斑駁的牆壁和略顯空蕩的刀架——曾經掛滿名刀的架子上，如今只剩兩柄，漆鞘似乎也都磨花了。
過了好一會兒，波多野秀忠才收拾好情緒，看著義重，目光裡帶著幾分自嘲：
“殿下想必也好奇，老夫怎麼落到如今這步田地吧？“
義重沒有客套，坦然道：“確實想不明白。上次見面時，備前守身體還康健，家中也不似現在這般……“
波多野秀忠低下頭，搖著頭苦笑了一聲。
“這也許就是宿命吧。“
他抬起眼，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松，聲音變得悠遠起來：“武衛殿可知道，波多野氏到丹波，至老夫為止不過三代人？“
義重微微頷首。
“本家出自石見吉見氏，始祖清秀公‘應仁之亂’時從屬東軍細川勝元，因戰功得授多紀郡小守護代。說白了……“
波多野秀忠嘴角扯了扯，“就是個外來戶。來的時間比蘆田黨晚，更比不上內藤家這種在丹波紮根了幾百年的地頭蛇。本家能站穩腳跟，全靠細川氏撐腰。“
說到這兒，他雙手撐在膝上，像是在給疲倦的身軀鼓勁，“到了先父元清公那一代，他先是追隨細川高國，後來叔父們相繼過繼給香西氏、柳本氏，在細川家內部建起了自己的派系。那段日子……確實風光。“
他語氣一頓，面色沉下來：“可大永六年（1526年），細川高國聽信讒言，逼死了叔父香西元盛。“
吉乃微微一震，她雖聽過這段往事，但每次提起，心裡仍然不好受，畢竟從那以後，波多野氏便與細川晴元捆綁了。
波多野秀忠繼續道：“先父和另一位叔父柳本賢治當即起兵，聯合如今的管領細川京兆以及三好元長，在桂川原一舉擊敗高國。可以說，是先父、是波多野一族一手把細川京兆推上了管領的位子。“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屬於過來人的悲涼：
“可正所謂兔死狗烹，京兆的陰鷙不亞於歷任管領。他上位後沒多久，便開始忌憚三好元長。先父選擇站在元長那邊……結果，柳本賢治被人暗殺，三好元長死於一揆，本家由此陷入孤立。不久，高國殘黨趁機發起反擊，先父力戰不敵，最終……“
他沒說下去，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義重安靜地等著。
“自盡了。“秀忠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先父親手打造的權勢，最終卻親手把本家吞噬了。“
表書院裡靜了一瞬，只聽見庭院外的蟬鳴和遠處隱約的山風聲。
他緩了緩，繼續道：“此後我接掌家督，拼了命地想恢復波多野氏的聲望。也確實……一度爭取到了京兆的重新信任。可是……“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語氣驟然變苦：“前些年木澤長政之亂，本家被木澤軍擊敗，京兆大怒，從那以後便對老夫冷眼相看。今年內藤國貞捲土重來，本家今非昔比對他沒有辦法，京兆更是連番派人來責罵……三次啊，武衛殿。三次。“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顫抖著，“每次使者走了，老夫就整夜整夜睡不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站在一座斷橋上，前面是深淵，後面也是深淵，眼瞅著橋也要塌了，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義重沒有接話，但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波多野秀忠的聲音越來越低：“再這樣下去，波多野家就要徹底喪失京兆的信任了。到那時候……“
他不說了，可義重聽懂了。
波多野氏在丹波根基淺，全靠細川家的招牌撐著門面。一旦這塊招牌被撤走，蘆田黨、內藤氏等等被波多野家壓制了幾十年的在地國人，絕不會客氣。
義重看著眼前這個病入膏肓的中年人，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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