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重的問話讓大館常興的笑容僵住了,這一刻,表書院裡安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精光一閃而過,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戳中了什麼要害。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側過頭,看了大館晴光一眼。
大館晴光皺著眉頭沉思一瞬,肩膀也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殿下這是……替京兆興師問罪麼?”大館常興反問了一句,語氣不急不緩,可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上,笑意已經完全收了起來。
這次輪到義重面帶微笑了,他隨意地擺了擺手,“治部多慮了。在下只是想知道,公方手裡究竟有什麼籌碼。”
他的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晚吃什麼,可那雙眼睛直直地盯在大館常興臉上,卻是想要一個真實的答案。
大館常興當然知道義重口中的“籌碼”是什麼意思,對於這種坐擁百萬石的大大名,不論是管領代還是侍所所司,都只能是個“添頭”,最重要的是,此刻足利義晴到底有沒有實打實的支持者,還是說,只是將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武田家,指望武田家為了“幕府的榮光”孤軍奮戰。
“殿下,你我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大館常興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在下也不妨實話實說。”
他直起腰板,那副老態龍鍾的模樣再次褪去,以一種冷厲果決的語氣回答道:“公方確實與細川氏綱一方有過接觸。”
這話說出口,大館晴光的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像是卸掉了一塊壓了許久的石頭。
義重面上不動聲色,只是微微頷首,示意繼續。
大館常興伸出三根手指,逐一點數:“氏綱那邊,有畠山、筒井兩家支援,還有細川玄蕃家的細川國慶。雖說之前的內藤國貞被殿下消滅了,但說句直白且有些殘酷的話,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內藤國貞能做什麼,不過是扔出去的一條餌魚,在丹波牽制京兆的注意力罷了。”
“餌魚……”義重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微微一扯。
他想起自己上洛途中,在丹波順手滅掉內藤國貞時,還以為是砍斷了細川氏綱的一條臂膀,原來不過是清理了一顆可有可無的棄子。
“說到畠山,”義重忽然抬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畠山家不是因為繼任者的問題陷入內亂了嗎?畠山尾張守去世後,遊佐河內守和京兆為了新家督的人選爭得不可開交,這種情況下,畠山家還有餘力支援細川氏綱麼?”
大館常興微微一笑,目光裡透出幾分讚許,“殿下雖說剛到京都,但畿內的事情倒是瞭如指掌,在下欽佩。”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即解釋道:“畠山家的內亂……已經結束了。”
義重的手指停住了摩挲褲裙的動作,眼神中透露出一絲驚訝和懷疑。
“公方做了一件事,”大館常興壓低聲音,一字一頓,“正式承認畠山政國為畠山氏當主、一門惣領。”
義重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這訊息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他太清楚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了:
畠山稙長膝下無子,臨終前為了擺脫權臣遊佐長教的控制,計劃從能登畠山家迎立畠山晴俊為養子繼承家督之位。
本是死對頭的細川晴元也極力支援這個方案,原因倒也不復雜,讓一個與細川家沒有矛盾、且背後有強力分家支援的少年繼承家督,勢必會分裂畠山氏內部,牽制住一心要與晴元作對的遊佐長教。
按照原來的歷史程序,在晴元的“忽悠”下,足利義晴同意支援畠山晴俊為新惣領。
可遊佐長教也不是吃素的。
木澤長政兵敗身死後,遊佐長教以鷹山弘賴、安見宗房為山城國上三郡守護,還將弟弟送入根來寺有力子院杉坊,取名杉坊明算,同時將女兒嫁與大和興福寺的官符眾徒(信徒領袖)筒井順昭,已然基本統合了南近畿的勢力。因此,別說畠山氏,就連細川晴元他都不放在眼裡。
遊佐長教壓根不吃這一套,直截了當地拒絕了幕府的要求,以迅雷之勢將畠山植長的弟弟畠山政國迎入高屋城,強行將其推上惣領之位。
這個舉動直接激怒了足利義晴,他拒絕承認畠山政國的合法性,官方文書中只稱他為“惣領名代”——說白了就是暫代,不是正式的家督。沒有幕府背書,畠山政國無法行使守護的完整公權,權威全繫於遊佐長教的私人勢力,成為了徹頭徹尾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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