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藤秀長微微欠身,嘴上謙虛了幾句,可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在田元長倒是機靈:“和泉守過獎了,若非您親率大軍堵死了谷口,光憑我們這些人,別所軍拼了命往外衝,還真不好說。”
宇喜多直家淡淡一笑,隨即話鋒一轉:“別所軍此番出兵攝津約七千人,禪昌寺吃掉了大半,剩下的殘兵,除了此前在新湊川渡口被三好軍殲滅了一部分,其餘多是四散而逃。
在下已按照肥後守、掃部的吩咐,透過在田、明石兩家要求美囊、明石兩郡的地頭、村莊進行“落武者狩”。另外,也請滝山城的松永彈正,對流竄到攝津西三郡(菟原、有馬、八部)的潰兵進行追剿。”
評定間內,氣氛微妙得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殿內的播磨國人豪族,反應各有不同。
沒參戰的那幾家,一個個繃著臉,大氣都不敢喘,別所軍七千人,半天時間,灰飛煙滅。從出兵到結束,滿打滿算也就六天。六天,一個盤踞東播四百年、坐擁八郡之地的別所氏,就這麼沒了。
有著三木城開城之功的下司俊方,聽到“三十二人”這個數字的時候,不自覺地吞嚥了一下,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幸虧投得早,幸虧投得早……
還有幾個跟著大部隊打醬油的國人也低著頭,眼神飄忽,各懷心思:別所家在的時候,雖說實力佔據上風,但各家之間實力差距並不絕對,有些事情還能扯扯皮、磨磨嘴皮子,可今後要面對的是武田家……
他們瞟了一眼不怒自威的山縣秀政,心頭像是壓了塊石頭——今後要是哪句話說岔了、哪步棋走歪了,怕是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
“和泉守,幹得不錯。”
山縣秀政終於開口了,消瘦蒼白的臉頰上浮現淡淡一抹笑意:“中務、治部、修理(明石則行),還有在座的諸位,這些日子辛苦了。”
他緩緩掃了一圈在座之人,“此番討伐別所家,誰出了力、誰流了血,本家都看在眼裡,待主公得空,自會一一論功行賞。”
眾人齊齊欠身,表現得誠惶誠恐。
山縣秀政點了點頭,瞥了一眼別所就治父子首級所在的方向——一隻漆盤安安靜靜地擱在宇喜多直家身旁,蓋著的白絹上隱約洇著暗紅色的血漬。
他目光停了一瞬,聲音沒什麼波瀾:“也算一方英傑,送回雲龍寺好生安葬吧。畢竟是別所家的菩提寺,也算……落葉歸根。”
說完,他又看向一旁的香川盛久,咳嗽了兩聲:“掃部,剩下的事情交給你了。”
香川盛久欠身示意,目送這位大病初癒的筆頭家老回寢室休息,他這一路奔波勞累,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評定間裡安靜了片刻,香川盛久順勢交待了幾件善後事宜,他讓依藤、在田、明石三家分分工:
首先,把戰死在禪昌寺那幫國人豪族的領地、城池全部接管過來,不能有遺漏;
其次,東播所有國人豪族的誓書、質子儘快送往英賀城,順道摸排一遍,看看還有沒有不服武田家的刺頭,如有必要,武田軍可以給他們“上一課”;
最後,配合他梳理一份此次征伐東播過程中各方表現的清單,有功則獎,有過則罰。
會議散去後,國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評定間。有人在迴廊上小聲嘀咕,有人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色,加快腳步往自己的住處趕。秋風裹著遠處田野裡焚燒秸稈的煙氣吹進院子,燻得人眼睛有些發澀。
宇喜多直家卻沒有起身,他坐在原處,等最後一個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才湊到香川盛久跟前,壓低了聲音:“大人,有件事在下想請教。”
“何事?”
“這次咱們集結了近三萬軍勢,總不能就這麼打道回府吧?”
宇喜多直家略顯謹慎地說道,“主公既然已經跟細川京兆撕破了臉,眼下三好軍正在攝津跟細川軍對峙,不如咱們揮師東進,幫三好軍一把,把細川軍徹底打垮?這樣主公在京都也就沒了後顧之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