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深夜,趁著武田軍立足未穩,青地長綱奉命帶領三名六角家家臣乘著夜色潛出觀音寺城,準備儘快前往京都向六角定賴報信。
雖說走水路橫渡琵琶湖最為便捷,但是青地長綱放棄了,畢竟深夜湖面上黑燈瞎火,若是貿然行船,瑩瑩燈火肯定會吸引淺井家的警固船的注意,到時候插翅也難飛。
因此他選擇沿著中山道向南,經瀨田城再向西折往京都,這條路他駕輕就熟,最主要的,瀨田城內還有永原重隆率領的五千軍勢,那可是六角家最後一支生力軍。
青地長綱心裡盤算著:“只要將觀音寺城被圍的訊息告知永原但馬守,請他率軍回師支援,趁著武田軍人生地不熟,配合少主內外夾擊,將其擊退也未嘗不可!”
“退一步說,”青地長綱轉身看了眼遠處亮著幾點營火的觀音寺城方向,篤定道:“即便不能擊退武田軍,只要能撐到主公請公方和管領出面斡旋,我就不信,武田家還敢不撤兵!”
帶著這一絲指望,四個人連夜狂奔,五月十八日清晨,已然渡過了日野川抵達了永原重隆的居城永原城附近。
想著算是逃出了武田軍遊騎的偵察範圍,青地長綱正準備歇口氣,忽聽正南方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和呼號聲。他一把拉住身旁的家臣,伏在路邊的草叢裡,手中的太刀也順勢出鞘。
透過草叢,他驚訝地看到,大批潰兵正從野洲川方向向北一路狂奔,這些人丟盔棄甲,滿臉泥汙血跡,活像一群被狼群攆散的羊。
“大人,看旗幟和裝束應該是本家的軍士。”一名家臣提醒道。
“這麼大規模的潰兵,還是從野洲川那邊過來,不會是……”另一名家臣話說到一半便不敢說下去,可其他人皆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
“瀨田城。”
青地長綱眉頭一皺,終究按捺不住竄出草叢,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田埂上,一把揪住一名跑得氣喘吁吁的武士,正色道:“我是青地城城主青地與左衛門長綱!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從哪來?!”
武士被突然竄出來的人影嚇得魂飛魄散,直到定睛看清青地長綱衣服上的家紋,才咧開嘴哀嚎道:“青地大人,完了……全完了啊!”
“說清楚!什麼完了!”青地長綱一把揪住他的衣領,怒目圓瞪。
“小人叫石部光五郎,是永原但馬守麾下武士,”武士哆嗦著嘴唇,斷斷續續地往外吐字:“就在三天前,三好家和畠山家的聯軍,足足一萬五千人,突然就打進近江了!永原但馬守率領我軍在城外與之野戰,力戰不敵,不幸戰歿!”
“但馬守死了?!”青地長綱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震得他下意識地鬆手,石部光五郎一個沒站穩直接跌坐在地上。
“開什麼玩笑?”青地長綱的嗓音緊張得變了調,他衝著地上的石部光五郎質問道:“那可是五千軍勢,怎麼會一戰就敗光了?!”
“不是一戰,是兩戰,”石部光五郎站起身,帶著哭腔道:“但馬守戰歿後,我們其實還有兩千人,大家跟著池田大和守往北撤,結果次日在草津又被三好軍追上,被迫再度野戰,結果池田大和守也戰死了,我們徹底被打崩了,於是大家就分散著往北跑,想著回到觀音寺城便能保住性命……”
這訊息簡直是晴天霹靂,劈得青地長綱的身子晃了兩晃,腳下也踉蹌著退了半步,這個噩耗不僅斷了他解圍觀音寺城的念想,更讓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青地城,他的居城青地城就在草津附近!
他猛地撲上前,雙手用力抓住石部光五郎的肩膀,眼睛瞪得老大:“青地城,青地城怎麼樣了?!”
武士抿了抿嘴唇,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開口道:“大人,草津合戰的時候,您的弟弟青地吉綱帶著城內的兩百人前來助陣,結果被三好軍擊潰,他……他也罹難了。”
青地長綱呆住了,半天沒緩過勁來。石部光五郎見狀,嚥了口唾沫繼續道:“方才小人聽說,三好軍一路北上,浮氣、三宅那些野洲川南岸的城池,不是開城就是被攻破了,青地城位置重要,三好軍是不可能放過的……”
弟弟死了,居城沒了,滿城的親眷老幼,若是落在如狼似虎的三好軍手裡,會是什麼下場?青地長綱不敢想,腦子裡全是剛元服的青地吉綱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還有出陣前妻子抱著嫡子站在大手門前目送他的場景。
他猛地彎下腰,扶著一旁的樹幹乾嘔了兩聲,什麼也沒吐出來,只有酸水在喉嚨裡翻湧。
“大人!”旁邊的家臣趕緊上前扶住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石部光五郎看著青地長綱這般模樣,嘆了口氣,勸說道:“大人,別往南走了。三好軍估計這會兒正在渡河呢,往南走就是送死,現在保命要緊啊!還是先回觀音寺城吧,那裡城防堅固,敵軍就算有一萬多人,一時半會兒攻不下來的。況且少主不是還帶著將近兩萬人去打淺井氏了麼?等他得到訊息率軍回援,定能擊敗敵軍。”
青地長綱緩緩直起腰,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眼神里的悲痛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清現實的平靜。他看著這個還被矇在鼓裡的武士,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回不去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觀音寺城已經被武田、淺井聯軍圍得水洩不通了。少主只剩三千殘兵困在城裡,你現在回去,就是往火坑裡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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