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約瑟夫說,跟她的視線對上,沒有迴避,“我手下那些人,湯姆是莊園的馬伕,奧康納是愛爾蘭的獵戶,詹金斯在麵包房幫工,威爾是個想寫詩的窮學生。在戰壕裡,他們全是我的兄弟,我沒空想他們各自是什麼出身。”他停了一下,“出了戰壕也一樣。出身是別人給的,你來這裡,是你自己的選擇,這兩件事不相干。”
埃米莉沒有立刻說話,就那麼看著他,但她的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變得柔和了一點。
“你覺得……這場戰爭會怎麼結束,”她忽然問。
約瑟夫看著前方那道石頭院牆,“有一方會先撐不住,”他說,“可能還要再打幾年,但總會結束。”
“你確定?”
“戰爭都會結束,”約瑟夫說,“沒有不結束的戰爭。問題只是代價。”
“但結束之前,還會死很多人。”埃米莉說。
約瑟夫沒有回答。兩個人就這樣安靜的坐了一會兒,院子裡只有風的聲音。
“你後悔上戰場嗎?”埃米莉問。
“後悔解決不了任何事。”約瑟夫說。
“這不是回答。”
約瑟夫想了想,“沒能把所有人都帶回來,我後悔。但我自己上戰場這件事,不後悔。”他說完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她,“你呢?”
埃米莉迎上他的視線,沒有避開,“我後悔的是那些沒能救回來的人。但來這裡做護士,這件事本身,”她停了一下,“我慶幸。”
“能慶幸,說明你做了該做的事。”
埃米莉沉默了一會兒,視線落在他臉上,“你這人說話很奇怪,不像在哄人,也不像在說場面話。”
“我只是說了個事實,”約瑟夫說。
埃米莉輕輕笑了一下。
“林登中士,”她說,“來這裡八個月,我現在終於覺得,在這裡遇見了一個正常人。”
約瑟夫看了她一眼,“正常人,就這個評價?”
埃米莉頓了一下,然後彎了彎嘴角,“目前是。”
“你打算打完這場仗之後做什麼。”
“活著再說,”約瑟夫說,“計劃趕不上變化。”
天色慢慢暗下來,禮拜堂方向傳來響動,換班的人開始移動了。
約瑟夫站起來,“我得走了。”
“嗯,”埃米莉站起來,“我送你到門口。”
暮色漸沉,遠方地平線上還隱約有一條暗紅色的餘光,天邊斷斷續續有炮聲,不知道來自哪個方向。
約瑟夫走到臺階下,停了一步,回過頭。
埃米莉站在臺階上,正好和他視線平齊,圍裙被風帶起一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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