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車廂里人很少。窗外是冬天的英格蘭,灰綠色的田野,光禿禿的樹籬,偶爾掠過一座小教堂的尖頂。
喬峻閉上眼睛,靠著冰涼的車窗。一直到列車員過來查票,他才意識到,自己居然睡過去了一小段。
兩個多小時後,火車到了聖大衛站。
埃克塞特和他記憶裡不太一樣。他記憶裡這地方是個小鎮,集市日才熱鬧,平時安靜的很。他出站站在臺階上看了一會兒,看紅綠燈,看雙層巴士,看路對面一家掛著聖誕彩燈的星巴克,反應了幾秒鐘才走下臺階。
埃克塞特莊園在冬天本來只開放花園,但他在網上查到,這個禮拜恰好趕上聖誕季的限定開放,所以主樓一層也對外開放了。
他在售票處排了一小會兒隊,售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遞票的時候用很職業的口氣說“聖誕快樂”,他點點頭,跟著幾個遊客往裡走。
進門的瞬間,熟悉的氣味撲面而來,那是木頭打蠟的味道,舊布料和石頭的味道,還有一座老房子在冬天裡,又幹又涼的味道。
喬峻沒往樓上的客廳去,先拐進了東翼。
僕役區在一層東側,沿著一條窄走廊往裡。牆上掛著一排小銅鈴,那是僕役鈴,下面標著房間名:書房,主臥,藍廳,小餐廳……旁邊有一張說明卡寫著,這是1900年前後愛德華時代鄉間宅邸僕役制度的典型遺存。
再往裡是復原過的廚房,銅鍋掛在牆上,長條木桌擦得發白,灶臺上擺著仿製的火腿和蘋果。一張老照片立在玻璃櫃裡,那是莊園全體僕役,1913年拍下的。中間有一個繫著圍裙、手叉在腰上、板著臉的胖女人,下面小字寫著:廚娘,莫里斯太太。
喬峻盯著那張臉看了一會,然後往下繼續讀那張說明卡。
卡上印了一段簡介,講莊園的廚房規模、當時僱傭人數、一日三餐的供應量,最後一行字號稍小:
本莊園共有十一名男性僕役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應徵入伍,其中七人未能歸來。
喬峻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他試著把這七個人湊出來。湯姆是一個,園丁的兒子是一個,那是個總愛跟他打聽倫敦什麼樣的傢伙。獵場看守的小兒子是一個,老爺打獵的時候,他會在旁邊遞槍。洗碗的小工是一個,他走的時候,那孩子才十六歲,鼻樑上有一片雀斑,聽說在前線還沒摸到槍,就病死在了訓練營。
還有三個,他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他們的名字應該是被刻在哪裡的。村口的紀念碑,或者教堂的牆。
喬峻正想著,聽見旁邊有人的聲音,下意識看過去。
一個男人背對著光,正站在旁邊的櫃子前,看裡面的展品。
他看起來二十多歲的樣子,穿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身形瘦削。他低著頭,鼻尖幾乎貼到玻璃上,正看得入神。
喬峻在原地僵了一下。
他覺得這個人的側臉看起來有些熟悉,不由又多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察覺到了喬峻的目光,轉過臉來。
喬峻在那一瞬間愣住了。
對方二十幾歲,眼睛很亮,顴骨有點高,下巴上留著沒刮乾淨的胡茬。頭髮是黑的,鼻樑不算特別高,嘴唇比較薄。那張臉完全是個亞洲人,怎麼看都是個亞洲人。
可喬峻在這張陌生的臉上,看出了有些熟悉的眉眼。
“奧康納?”他脫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