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氣息在山頂還沒持續幾個鐘點,角鬥士們就又起了爭論。
斯巴達克斯率先說話。他站在最高的一塊岩石上,往北望了一眼。北方天際線上,亞平寧山脈的灰色輪廓從東到西橫過整個視野,他轉身面對所有人。
“我們往北走,趁羅馬人還沒反應過來,晝伏夜行穿過亞平寧,翻過阿爾卑斯山,逃出義大利。”
他的聲音低沉,讓聲音聽起來很有說服力。色雷斯人幾乎全部點頭,翻過阿爾卑斯就是色雷斯和馬其頓的方向,那是他們的故土,回到那裡,他們就是真正的自由人了。
“不,我們去南邊。”克里克蘇斯的聲音從人群另一端響起。他抱著胳膊靠在巖壁上,金紅色的長髮紮在腦後,目光掃過山下那片星星點點的莊園,“南邊有的是肥得流油的莊園。那裡有糧食、酒、馬、女人,先搶了再說往哪走。”
他身後的高盧人齊齊應和了一聲。恩諾瑪伊在旁邊也低低地附和,日耳曼人在這個問題上跟著高盧人,他們不在乎去哪,他們只在乎下一頓吃什麼。
被“自由”這個詞暫時遮住了的,從角鬥學校裡就帶出來的民族之間的裂縫再次出現了。色雷斯人想回家,高盧人想搶劫,日耳曼人想吃飽。敘利亞人和努比亞人夾在中間,不知道該跟誰走。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生下來就是奴隸,從沒出過坎帕尼亞行省,連義大利的形狀是什麼樣都不知道。讓他們在“北”和“南”之間選,等於讓一群從沒見過地圖的人,在地圖上畫路線。
塞拉斯站在山頂平地的邊緣,背對著平原,面對著所有人開口。
“我們不走。”
話音剛落,還在嗡嗡議論的人群一下子安靜了。
斯巴達克斯轉過身來看他,克里克蘇斯的手指停在了劍柄上,一百多雙眼睛同時聚焦在塞拉斯身上。
“我們哪兒也不去,我們留在這座山上。”塞拉斯再次開口。
眾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好幾個人同時開口。留在山上?等死?沒水沒糧?等羅馬人圍上來……
“安靜。”斯巴達克斯沒抬嗓子,但那兩個字把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他走到塞拉斯面前,看著他,“說說理由。”
塞拉斯和他對視。
“你想帶一百九十三個人往北,翻過阿爾卑斯山?”
“對。”
“從這裡到阿爾卑斯山腳,走大路需要大概三十天,走山區和密林,再翻一倍。前提是至少兩個月不間斷行軍。”
斯巴達克斯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沒想過這麼具體的數字。
“一百九十三個人,大部分是色雷斯人、高盧人、日耳曼人。個頭比義大利人高半頭,皮膚顏色不對,口音一開口就露餡,身上還有角鬥學校烙的刺青。你打算讓這一百多個特徵明顯的壯漢,在羅馬的領土上晝伏夜行走兩個月?”
塞拉斯沒等斯巴達克斯回答。
“每天吃什麼?一百九十三個壯漢,急行軍狀態,每個人每天需要足夠的糧食,才能保證他能站得起來、拿得動劍。一天的口糧加起來,就夠裝滿兩輛牛車。你從哪弄?搶莊園?搶了第一座,羅馬人就知道你的路線,駐軍三天之內堵到你前面去了。買?你拿什麼買?就算有錢,臉上烙著角鬥場記號的人,走進任何一個羅馬集鎮,不出半個鐘點,告密信就到了治安官桌上。”
他停了一下,手指朝北方比了一下。
“義大利從南到北,最窄的地方只需要不到三天行軍。但羅馬人在上面修了八條幹道,阿庇亞大道、弗拉米尼亞大道、奧勒利亞大道。條條大路通羅馬,也意味著條條大路可以調兵。你在山裡走一天,羅馬傳令騎兵在大路上,已經跑了五天的距離。通緝令透過驛站傳遞,你還沒走出坎帕尼亞,你們每個人的長相和人數,就已經貼在了北方每一個城門口的佈告柱上了。”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亞平寧山脈後面,那片看不見的平原。
“就算你躲過了所有追兵、通緝令和告密的人,走出了亞平寧山區,在阿爾卑斯山前面還有波河平原。”
帳篷裡的羅馬老兵,希拉羅斯和卡爾納同時微微動了一下,他們都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