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撤離莊園的時候出了岔子。
倉庫門被踹開的聲音,驚動了一個在廚房角落裡值夜的看守。他拿著一把切肉刀跑了出來,刃口雖然鈍了,但刀背厚重。
他看見黑暗裡湧進來穿鎧甲的人影,張嘴要喊。
阿提洛斯的動作很快,他從廚房門口的黑暗裡衝出來,左手一把攥住看守持刀的手腕,角鬥士的握力是經年累月在訓練木樁上練出來的,五根手指合攏的力道,足以把腕骨捏得變形。看守的嘴張開了但聲音被疼痛截斷,只發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切肉刀從他脫力的手指間滑落,阿提洛斯一腳踢遠了。
整個過程不到四秒,受過角鬥場訓練的人,對付一個拿著切肉刀的僱工,這連熱身都不算。
第二個看守從主樓一層側門跑出來,手裡拎著一根木棍。他看見庭院裡到處是穿鎧甲的陌生人,愣了一下。兩個角鬥士立即從兩側撲上去,把他撞倒在地,木棍掉在石板上彈了兩下。
第三個看守聰明一些,他發現情況不對,沒跑出來,把自己鎖在了主樓一層的儲藏室裡。
塞拉斯沒理他,這個人一會兒會自己出來。等莊園主天亮回來,發現奴隸全跑了,這個看守就是第一個講述“今夜發生了什麼”的人。
“糧食搬完了?”
“搬完了。”
“走。”
-----------------
回山的路比下山更難。
三十個角鬥士加上十九個剛砸掉鐐銬的莊園奴隸,再加上搶來的麵粉、橄欖油、醃肉。四十九個人在漆黑的山道上攀爬,其中十九個人的腿因為常年戴鐐銬,幾乎不會正常走路,他們的膝蓋只會小幅度彎曲,因為鐵鏈的長度不允許大步走,這種畸形的步態在砸掉鐵鐐之後,並不會立刻恢復。
納爾澤在前面,原路返回。
獨眼色雷斯人走在被解放的奴隸最前面。他的腿在發抖,每走一步,膝蓋都彎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但他不讓別人扶。他的右手攥著那把砸鐐銬的鐵錘,從莊園到山頂,他一直沒鬆手。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一個被解放的敘利亞老人走不動了。他跪在碎石路上,雙手撐著地面,氣喘得像一臺壞掉的風箱。旁邊的角鬥士要揹他,他擺擺手。
阿提洛斯走過去。他解下自己那面大盾,盾面朝下放在地上,光滑的弧面變成了一個簡易的滑板。他讓老人坐在在盾面上,自己在前面拉,兩個角鬥士在後面推。三個人像拖一隻笨重的烏龜一樣,把老人連人帶盾拖上了最陡的那段坡。
天矇矇亮的時候,四十九個人全部回到了山頂。
山上的一百多個人看見他們帶著麵粉爬上來的那一刻,爆發出一陣歡呼。然後他們看見了糧食後面跟著的十九個人:衣衫襤褸,赤腳,腳踝上還帶著剛砸掉鐵鐐留下的血痕,腿打著顫但眼睛亮著。
歡呼聲忽然停了。
一百多個從角鬥學校裡出來的人,看著那十九個從地下私牢裡被解救出來的人,從他們腳踝上的血痕和烙在手臂上的印記,認出了他們是什麼身份,他們和自己一樣。
獨眼色雷斯人走到山頂平地中央的時候,有人開始拍胸口了。鐺、鐺、鐺——鐵甲拍胸膛的聲音從一個人傳到兩個人、從兩個人傳到二十個、從二十個傳到全體。
兩百一十六個人站在維蘇威山頂上,對著初升的太陽,用同一個節奏敲著自己的胸口。
那面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塞拉斯站在山頂,目光掃過山下的平原,晨光把莊園的紅屋頂一個個點亮。
他知道,那個鎖在儲藏室裡的看守,等莊園主天亮回來的時候,會第一個跑出來報告:奴隸跑了,鎖被砸了,來的人穿著鎧甲、說是維蘇威山上下來的。莊園主會怒不可遏地騎馬去找鄰莊的朋友訴苦,訊息會傳到鎮上的酒館、市場、碼頭。每一個莊園主訴苦的時候,身後會有端酒的家奴在聽。每一個市場上議論的時候,旁邊搬貨的奴隸們也在聽。
羅馬人替他傳話,比他自己傳快十倍。








